第114章

作品:《问政

    气氛莫名又压抑下来,对比社团初建时的意气风发,最近确实接连受挫。

    过半成员被报复、前辈辞世、指导老师被捕,一件件、一桩桩,无一不在佐证这条路的艰难。

    “做记者难,做调查记者更难。”图尔阿蘅说着,搭上卢丹肩膀。

    卢丹看大家沮丧着,莫名想到曾被温华熙批判过的梁英谦。

    她摘下眼镜,轻轻哼起,“一生之中兜兜转转,哪会看清楚,彷徨时我也试过独坐一角,像是没协助……”

    这是曾经社团的社歌《红日》,再听起时,所有人心境已然发生变化。

    一旁的图尔阿蘅打开手机找歌词,用蹩脚的海东话附和。

    所有人渐渐被感染,亦开始胡乱哼着、唱着,抒发着压抑的情绪。

    歌词最后一句“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越唱越重,温华熙眯着眼思索,是不是只要有坚定的同行者,纵使前路弥漫浓雾,也不会落寞?

    近十一点,热闹散去,各奔前路。

    温华熙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攥在燕堇掌心,自己整个人身体倾斜在燕堇身上,再看一旁没使用的拐杖,合着自己站了多久,就把燕堇当拐杖用了多久。

    她弯腰拿起拐杖,燕堇又来牵起自己另一只手。

    温华熙没挣脱,任对方牵着。

    如此,两个人没有乘车,拄着拐、牵着手,穿过大街小巷,回到住处。

    跟随的保镖拿捏好距离分寸,让人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

    到家后,燕堇只按开了走廊灯,“在沙发坐会儿?”

    温华熙抿唇颔首,看来还有场夜谈心事。

    两人除去外套,把客厅空调制热开启。

    还是牵着手到客厅,温华熙想松开手坐下,却被燕堇牵得更紧。

    她瞥了眼燕堇稀松平常的神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就着奇怪姿势,贴着彼此落座。

    这是她们在这个家里少有的亲近。

    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客厅告别,或是在温华熙房门口道晚安,偶尔在餐桌就餐和卧室一坐一卧的聊天就最为亲近了。

    这会儿挨着彼此,有种很治愈的感受。

    只有外围半圈的走廊灯,心事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更容易跑出来。

    “借你肩膀,要吗?”

    燕堇明明贴着她的手臂,侧面对视的亲近会很轻松让她从眼睛扫到对方的唇,喷洒的呼吸更能造成某种暧昧,可她不想现在营造这种氛围。

    她察觉着温华熙的心烦意乱,趁人之危不如聊透心事。

    或者说,她想追求更高境界的趁虚而入,要让眼前人彻底信任自己。

    温华熙视线从燕堇的眼睛下移,一直挪到茶几位置,她的耳朵便贴到燕堇肩膀。

    她脑子一片混沌,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靠在燕堇肩膀好一会儿时。

    还是补了句,“谢谢你。”

    “你和我说过很多‘谢谢’了。”

    嗯,燕堇帮助自己很多,哪怕有过不同观念上的对峙,仍然会坚定帮助她。

    是同一战线的盟友,叫人心安。

    温华熙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开始把心事倾倒,“我没有被打倒,只是有些迷茫和疲惫。”

    有些?恐怕不是“有些”。

    半晌,燕堇启唇,“你和韩畅不一样,和韩三乔更不是同路人。”

    燕堇找关键点一向很准,直击七寸。温华熙都不由感叹,“你真的很聪明。”

    对比韩畅,温华熙的条件可谓一路畅通,追逐理想的环境也更友好,怎么会非得和韩畅一样的下场呢?和韩三乔就更不必说,自己本来就想怼关倡,她从不追逐富贵傍身,根本不会有和韩三乔相似境遇。

    困扰许久的烦恼好像顷刻间就被解决。

    “难道你不聪明吗?”

    温华熙不自恋,可是她们的默契不就源于足够同频么。

    她一时间感到脸热,没接着这个话茬,忍不住把头埋在燕堇肩膀,声音隔层衣服传出,“你还很会安慰人。”

    燕堇酒窝浅浅,“只安慰你。”

    温华熙才不信社交达人这句客套话,她稍微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枕在燕堇肩颈。

    这是她第一次和除了罗萍以外的人这么亲近,和之前在地下车库里抱头痛哭的拥抱不同,此时没有激烈的情绪上头,哪怕头脑涨涨的,也是清醒的。

    兴许知己就是这样,难怪有情人恋爱后,要切断所有的知己。

    她闭目放空自己,理性思考下,很多事情容易看透。但人是复杂生物,还是会因为共情而陷入未知困境。

    温华熙知道自己仍会感到伤感、不安,会对韩三乔感到失望,失望到迫不及待切割那份质疑。

    这种失望和对梁英谦的是不同的,是能撼动她对记者行业的认识。

    她质疑着,有多少记者是坚守本心的?又有多少记者挂羊头卖狗肉,拿着记者证,做着流水账一样的新闻报道,只在谋取私人利益时绞尽脑汁呢。

    她感到浓烈的疲惫,“我们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你可以。”燕堇的话像强心针,一遍遍给温华熙确定。

    可她也不是盲目助长,不忘提醒着,“别把什么事都上升过高的高度,你不是连政府职能部门也可以容错吗?”

    “可原则性的错误不行。”哪怕是公职人员,也不能为了私欲犯错。

    “人性是复杂的,我们内耗自己去深究他人的选择,只会伤身。”燕堇轻叹,“能做好自己,就已经够了不起了。”

    温华熙起身,“我没有纠结别人每个阶段的选择,就像英谦学姐和我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说着说着,她沉默了。

    或许这也是她必要的人生课题,探索着职业的价值平衡。

    温华熙这人太理想主义,总是期盼着整个行业,乃至社会都是如此。

    可大多数人能自顾门前雪就足够不容易了。

    燕堇看她下撇嘴角,抬手将温华熙往自己肩窝又揽近半寸,“累了就休息会儿,你也给我靠会儿。”

    说着,燕堇将头靠在温华熙头顶,两人依偎在一起。

    封闭的空间里,窗也没开,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沙发边悬挂的羊绒毯被燕堇伸腿勾了过来,盖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温华熙感受到头顶重量,没有动作。她绷紧的脊背随着毯角的覆盖,一寸寸融化在带着体温的褶皱里。

    几宿的难眠不知怎么,此时在乱糟糟的心跳里变得昏沉沉,意识渐渐坠入混沌的深海。

    两部手机并排在茶几上,其中一部呼吸灯一闪一闪亮起,而后熄灭。

    两人竟就这样睡着了,一夜好梦。

    晨起的暖阳从窗外洒了进来,将交缠的发丝镀成金线。

    沙发上依偎一整晚的两个女人,动作更替成交颈姿势,温华熙被燕堇搂在怀里,如果不是受伤的左脚架在茶几上,整个人就得全挂在燕堇身上。

    温华熙眼睛睁开时,发现自己的鼻尖正抵着燕堇锁骨,燕堇右手正揪住自己衬衫纽扣,两人的姿势比睡着前更亲昵,甚至,可以称之为暧昧。

    她有些发懵,这也太亲密了!

    温华熙下意识要起身,却好像动作略大,让燕堇眼皮微动,吓得她不敢再动。

    心跳声像打鼓一般,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她坚信,不能惊扰燕堇,无法想象被抓包,这位促狭鬼会怎么调侃自己。

    腹部的核心收紧,她轻轻支起身体,离开燕堇的怀里。

    所以,两人昨晚没有洗漱,也没有换更舒服的家居服,就这样共眠一整晚?

    她屏息端详燕堇,对方一宿没有卸的妆还很服帖,不知道会对皮肤有怎样的伤害,恐怕眼前人醒来得做好久的美容修复才能补回来吧。

    想着,又觉得好笑。

    燕堇明明比自己年龄小,有时候会带着恶趣味的幼稚,可不知道是经常化妆,还是见闻比自己足,不逗她时,整个人的气质其实要比自己更成熟。

    但不局限于成熟,她漂亮、大气,独属主持人的优雅,却又比旁人多一丝英气。

    她视线不由下移,眼前人山根高挺,侧目轮廓立体感强烈,所以高鼻梁就是英气的根源吗?

    目光最后莫名落在燕堇m字唇峰,一时喉头发紧。

    莫名其妙。

    温华熙轻轻起身,再小心翼翼离开沙发。

    没用拐杖,她轻轻移动左脚,一点点挪回卧室。

    好似听到水声,燕堇才缓缓睁开眼。

    她早醒了,不过只比温华熙略早几分钟。

    在选择逗弄温华熙和装睡之间,她毅然决然选择后者。

    没办法,让自己在心动女嘉宾面前,做连牙都不刷的调情,她目前办不到。

    燕堇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左手胳膊,一个姿势搂了对方一宿,实在不容易。细想刚刚,她能感受到温华熙刚刚对自己明晃晃地打量自己,热烈的视线好像要把她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