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作品:《问政》 她要为阿熙做更多谋划,她要她好好活着。
张蔚岚想说那是她的本职,但现在不是她的本职么?
眼睛偷瞄燕堇满脸倦意,指尖却抠进掌心,突然,脊柱旧伤的地方好像传来钝痛,如同有人用锤子敲她的骨头。她赶紧把头垂下去,额前的碎发挡住双眸,在最后排一言不发。
回到医院时,手术早已结束,温华熙再度被转回icu观察。
燕堇疾步走近,首先被迎面而来的罗萍惊到——她的鬓角竟然新生一圈白色,像落了一层霜。
罗萍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泪,看见燕堇,嘴唇抖了抖:“小堇。”
燕堇急忙上前牵住罗萍,细细打量这副模样。
与此同时,罗萍视线下移,眉头紧蹙。
两道声音同步响起:
“罗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你的脖子怎么了?”
“处理了点事,位置不太好,不小心把脖子划到了,不是很严重。”燕堇率先答她,甚至作势要拆开。
“别拆了别拆了,免得再弄伤。”罗萍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华熙这次手术顺利,就是遭罪了一点。”
脆弱成这样,真的不堪一击。
燕堇没再纠结,叫保镖去喊护士,罗萍生怕给年轻人增加负担,连连摆手拒绝。
燕堇神情严肃地捉住她的手腕,“您不要让我分神,我的精力也有限,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您配合点!”
一句话让罗萍不敢再推辞,她的迷茫和无助太过明显,燕堇说不了再多重话,叫保镖陪同她到皮肤科就诊。
人还没走远,她想起罗萍和她至今什么也没吃,紧忙安排人出去买早餐。
打开手机逐一联系相关人,突然想起卫生间还有个保镖放进来的人,便又转进了厕所。
她径直走到水池,拧开水龙头,任清水打在脸上,缓解着高压的情绪。
忽而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脖子怎么了?你不会自杀了吧!”
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骆晓。
燕堇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擦拭脸颊,没有答话。
骆晓穿着保洁服,四处检查一圈,确定安全后,撩起袖子,“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主任还好吗?我好不容易混进来,就见在抢救……”
骆晓絮絮叨叨的,燕堇有些不想听。她转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把你们的调查成果全部给我。”
“然后呢?由你领导我们吗?”骆晓有几分警惕,可还是把心底所想告诉燕堇,“她们这次出意外,我觉得我们身边有内鬼,不然怎么会那么惨烈,主任和组长都是非常谨慎的人,怎么会骑陌生人的摩托车。”
“东西都给我,我来查,你们不要掺一脚了。”
骆晓怔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燕堇眼里透着疲惫,“这里有多危险我不想复述,你们和她的模式我用不惯,我有自己的渠道和团队。”
骆晓有些不知所措,组长还躺在icu里,以往她也没和c组其他成员有太多联系,更没和《问政》ab组的同事对接过。
她挠头,“你有那么多资源,还是央视主持,c组需要你主持大局,我们几个人接任务的水准没问题的,只要你把任务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查出所有真相。”
燕堇有股委屈涌起,“我只要她活着。”
这很怪,骆晓内心说不出的怪异。
她摸不着头脑地来了一句,“她没活下去,你就不管了?”
燕堇直勾勾盯着她。
骆晓逐渐察觉空气中的压力,她清楚自己那句话有些没情商,喉咙滚了滚,打了补丁,“我没有咒主任的意思,你知道我没文化,说话比较直,纯靠我自己查,我很多方向是不完整的,我有暗访调查的优势,我……”
燕堇将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打断没完没了的劝解,“我会自己查,我还会报复过去。可是——”
她盯着门外的方向,“她要是死了,我跟着她死。”
她不会苟活,从来也没有准备继承爱人的“遗志”。那是温华熙的理想,不是她燕堇的责任和义务,要追求,就让那个人自己活下去,自己去追求。
太过决绝的语气,骆晓打了个寒颤。
再看眼前人的脖颈,“我真不是诅咒主任,她会扛过去的,你别这样,燕堇,你要坚强!”
“我没有精力去管你们,尤其是你们的安全、工作安排。你把她交代给你们调查的任务结果给我,或者给我的保镖,我会拼尽全力让犯罪的、犯错的得到该有的惩罚,剩下的,你们自便。”燕堇有些低血糖,摩挲手臂,“走了。”
骆晓莫名来了情绪,一种不安感涌起,“你不要让组长白救她。”
这话有歧义,燕堇不想和她纠缠——
“像段静远一样会拿命护住她的人到底有几个?你们这群人,只渴望她去声张正义,让她去冒险,得到了善果,所有人跟着欢呼雀跃。可是有多少人会考虑,她也有家人,也有舍不得她冒险和受伤的爱人。”
燕堇侧过脸,“你记住,她和我从来都不欠你们什么。”
凭什么甜头是所有人的,苦头只有她的阿熙一个人吃。
骆晓想反驳,正巧有人靠近,保镖轻咳一声提醒,燕堇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保镖探头瞄了眼,对着骆晓递来手机微信的二维码。
安静半分钟,“滴”扫码添加声还是响起。
白天的医院人来人往,燕堇作为公众人物,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在廊下的休息椅,就着小米粥吃三文治,接下来还有近六十个小时要熬,她得护住她,此时此刻,她能信任的人只有她自己,必须寸步不离地护住她脱离危险。
半小时后,刘韶带着一身疲倦回来了。
“梓荆怎么样?”
“精神基本恢复了,看着应该没有大碍。”刘韶把包放在椅子上,见没人注意她们这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算了吧,燕堇。我们都算了吧,《问政》别办下去了,我等会儿就回台里打报告。”
燕堇侧目看她,这世间最能和她共情的人,只有刘韶吧。
还是提醒,“刘颖甘心吗?”
刘颖,c组成员,也是她刘韶的堂妹。
刘韶挨着燕堇坐下,双手揉着脸,“可是我女儿她过敏了,她过敏了!有保镖也拦不住啊!你我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我们能怎么办!警察说是游乐场无心之举,孩子没出大事就轻拿轻放,最多走律师起诉民事赔偿?!你说可笑不可笑,那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昂着头盯着天花板,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劝别人要给孩子们留希望,可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燕堇看了她一眼。
“我说这些不是需要你加保镖给我。”刘韶叹出口浊气,“现在,连华熙都出车祸了,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要同意停办《问政》,向那群臭虫明面上认输吗?
卧薪尝胆,还是留得青山在呢?可那是阿熙的理想啊。
那个人第一次萌生《问政》这类节目时,眼里闪着光:“阿堇,我想调查记者的路还可以更宽,我们总是调查出某个选题,却无法快速解决,甚至民众失去部分信息监督。你说,如果有一档节目,把镜头对准这些负责事件的部门干部,把科长、区长,乃至市长叫来对峙,他们是不是就必须当面做出反馈,加上约定时间,这些事一定会更容易解决的,对吗?”
“叫《问责》?好像也不好。”连节目名字也是她们一起研究的,“或者,叫《问政》吧!从单个政务事件中解决,再反思结构性问题,找到推动方法和政务完备,你觉得怎么样?”
她们连结构性的问题都不会埋怨干部,明明只想修正问题本身,却还是引起某些臭虫干部的抵触。
她从不是《问政》的工作人员,然而《问政》自诞生到此刻,她的身影一直陪伴温华熙。
从调查记者到政法记者的路线,她的阿熙走了十年。
燕堇沉默着,她没有答案。
刘韶还是动摇着,“《问政》不是唯一的监督政务的途径,也不是唯一一个的民生新闻调查的节目,我们总要先活下去。”
“《问政》必须做下去,不能停。”罗萍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鬓白的模样叫刘韶大吃一惊,没顾上解释她的迷茫,“罗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罗萍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的白发。
她身后的乔新珥主动解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回头找中医调理。”
“染染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罗萍就近坐下,顺顺心口的郁气。
燕堇用眼神向乔新珥询问,怕对方不理解,嘴型问:吃了吗?
乔新珥点点头:吃了。
罗萍还想说什么,然而她也知道刘韶女儿的情况,亦不忍说出重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