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作品:《问政

    走进书房,拿起手机给韩俞洁留言:韩医生好,傍晚有空吗?我想约您吃个饭。

    她需要安眠药,需要大量练习,克服这种精神压力。最佳的状态居然是回到那种“失忆”状态,将不安的记忆暂时封锁。

    闭上眼,回顾车祸时的刺痛感,捏住手心,脑子嗡嗡作响,她深呼吸几次调整。

    缓过去后打开电脑,查看永瞬美容会所的相关消息。果然,除了附近居民在微博上提到“听到爆炸声”外,再无任何公开报道。

    几次舆论战证明,燕堇的私域传播策略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成本巨大。若想避开警方追踪到源头,需要借助大量境外账号。这对普通人而言,几乎是不可能操控。

    温华熙定了定神,开始继续撰写《<问政>模式全国推广可行性报告》,这是她接下来和陈在思谈判的支撑材料。

    陈在思是韩畅留给她的重要人脉。

    她曾因协助当年的陈委员调查海东电视台贪腐案,亦是杨思贤有关事件,这位省领导升职至中央前,承诺给她三次帮助。

    为创办《问政》用了一次,救燕堇脱离央视纪委困境用了一次。如今,是最后一次了。

    她仍不认为自己是在“站队”,这只是策略性的短暂合作,目的是获得中央层面的支持。但她必须在博弈中保住独立调查权。

    平衡——她必须在钢丝上找到平衡。

    只依靠一方力量,就必然受其束缚。《问政》曾被市政府用结构性权力打压,后来引入省里力量,仍因站队问题支离破碎。

    如今她有燕堇、华居继承人的全力支持,但她还需要更多,以制衡公权力那只无形的手。

    报告里,她特意插入了“罗熙”那篇《<问政>模式到底挡了谁的路,要杀记者以达目的》的片段。这不仅是燕堇的亲笔,也是她推广这一模式的起因。

    此刻,她心里已有了更远的计划:既不回《民生在线》,也不止步于海东电视台的《问政》。

    整理完资料、打印装订,已是凌晨四点多。温华熙终于感到精力枯竭,轻轻推开卧室门,回到燕堇身边。

    也许是察觉到她身上的凉意,燕堇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

    次日一早,她们商量后分头行动。

    于燕堇而言,除开完成温华熙任务,还需要把华居所有“坑”找到,好好填满。至于陈在思,她大可以事后听录音。

    她挑起温华熙的下巴,亲了亲,“等我好消息~”

    温华熙右手扯着她的衣领,加深这个吻,“一切顺利。”

    温华熙约陈在思会面,地点选在郊区一处静谧的度假山庄,光坐车都近两个小时,隐蔽而低调。

    “好久不见。”陈在思疾步走到后座车门处,看着保镖摆下斜坡,看见坐着轮椅的青年人。

    温华熙特意上了淡妆,遮掩疲惫,整个人神采飞扬,“好久不见,陈委员最近还好吗?”

    陈在思轻笑,“我一把老骨头了,该问问你,这副样子多久能好?”

    “我啊?随时!”一缕阳光穿过竹林的叶片,洒在温华熙身上,“当然,还得麻痹敌人。”

    陈在思颇为认可点点头,几句寒暄,领着人进屋里。

    是间书法室,墨香浓重。

    温华熙对这些艺术一贯不算多了解,不打算附庸风雅,索性开门见山,拿出材料,“和您通过几次电话,您也知道,我是诚心来合作的。”

    陈在思才落座,停下泡茶的手,先拿起材料扫了几眼内容,目光移回温华熙脸上,“我等你和《问政》,已经等很久了。”

    很怪,温华熙莫名想起韩畅,可带点模糊,好像闪过灵堂。

    视线自然下移,看见陈在思手腕戴了块老式腕表,很眼熟,但想不起哪里见过。

    陈在思感应到被打量的目光,“在你身上经常能看见韩畅的影子,坚毅、不畏强权、无畏生死。但你比她有本事,敢在政治战场上博弈。”

    “并非我本意。”温华熙抬眼,陈在思头发已经花白,“我也有动摇的时候。毕竟,纪委……就真的干净吗?”

    方姿虹早已用行动告诉她:未必。

    甚至有些人,会成为系统里最难缠的那枚棋子。

    陈在思抿唇笑笑,一边翻阅材料一边答,“机制是干净的,但执行的人未必。”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想问你:你认为自己是在为某一个人发声,还是为集体呢?个人的利益重要,还是集体的利益重要?”

    “都是集体吧。”

    “如果这个‘个人’是你自己……”

    温华熙拍拍自己的腿,“您考验错人了。”

    陈在思扑哧笑出声,“确实,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随即又敛起笑容,“那,如果是你最亲近的人呢?”

    这才是对方想问的,但温华熙不想把燕堇或者罗萍摆在这种二选一的问题里,微笑着拒绝回答。

    不过就算无人应答,陈在思也能自顾自说了下去,“当然,这不是电车难题。你比大多数人更擅长洞察问题背后的整体逻辑,每每提出有效的改善建议。只是据我观察,就算是你,难免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时候,常常是为局部人发声。”

    “您以为该如何?”

    “我们国家的政令是自上而下推动的,所以讲究大局观。你聪明,有胆识有魄力,尤其是这些年的沉淀,足以让人信服。但你缺少自上而下的资源,更缺为你护航的公权力。”

    陈在思从行政挎包里翻出一支水性笔,“而现在,国家正在进一步完善监督体系。中央纪委和我都很看好你,地方政府也需要你这样的人和《问政》。说点厚黑学的话,从政治权力的角度,中央也需要监督地方,这也是一种博弈。而你,正好可以借用这场博弈。”

    这话说得大胆,温华熙正色,不作点评。

    陈在思细细观察温华熙的反应,接着在纸上唰唰写下“同意”。

    温华熙眼眸一亮,过程不可谓不顺利。

    陈在思拿着材料又沉吟片刻,“我和你们台长聊过,你们省政协提名名单她打算提你,估计年后会找你聊。”

    温华熙意外,“为什么?”

    “焦裕禄精神的青年代表,多合适的身份。”陈在思点点材料,“高市长可为你造了不少势。”

    阴差阳错之下的意外收获。

    “我……”温华熙几番犹豫,真诚道,“我得承认这个方案面对江平和海东,初步算是阶段性联盟,至于这场合作有多长远,得看《问政》在全国开花多茂盛、监督权的权限有多大。”

    “你敢为其她记者打包票吗?全国各地的记者……”陈在思顿了顿,“不偏不倚,不为政治联盟打击他人,也不为‘赞助方’打商战。”

    温华熙抿唇,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这也是多层审核的意义,我们都坚信自己没有错,但客观如何,谁知道呢?”陈在思眼窝深邃,“我知道你想要调查独立权,但给权力上枷锁,也是无奈之举。当然,你有三年经验,你的这部分照旧,推广到各地,在找不到第二个你之前,我们只能信任制度的约束力量。”

    她指着身后的一副,“一副好的书法,运笔、结构、规矩都要严谨。否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温华熙看那副字,底部的作者盖印是:高暨妍。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连带记者的调查权。

    这一回,对方给温华熙足够时间的思索,她绞着手指沉默片刻,最终启唇,“我明白,我接受。”

    她们达成共识,畅聊近一天时间,直至临近傍晚,温华熙告辞离去。

    在她走后,又一人推门而入。

    “张主任。”

    “嗯。”进来的男人一张国字脸,戴了副无框眼镜,一屁股坐在主位。

    拿起温华熙写的材料查看,半晌,“开年得让海东换个天啊。”

    陈在思为人泡上茶,“该行动的。”

    男人捧起茶杯喝下,砸吧嘴,“行,正好清算清算这些斗米虫了。”

    陈在思皱了皱眉,没接话。

    走出山庄时正值落日,温华熙在车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燕堇。

    那头秒回她:我想接你回家。

    温华熙按下语音键,学着燕堇拖着点尾音,“等我吃完饭就回,等你来接我~”

    汽车平稳驶出郊区,进入民宅楼栋里。与韩俞洁约在家中,是一顿热乎乎的火锅。

    这不是一次正经的话疗,过程闲聊美食居多。

    直到拿上助眠的药,温华熙垂着脸问,“韩医生,你知道当初我选你做我的心理医生的原因吗?”

    火锅的热气还没散,韩俞洁望着白雾许久,“是因为我也姓韩吗?”

    温华熙脸上终于浮现疲惫,“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韩畅的记忆也是模糊的。”

    “有检查脑部ct吗?”

    温华熙点点头,“查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