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作品:《问政》 偏偏遇上了洪小芬这个需要长期静养的例外,她是唯一一位在酒店一住便是数月的孕妇。
长期暴露在甲醛、苯等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的环境里,最终,包括洪小芬在内,每日在酒店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燕亦住夫妇,以及八名长期员工,先后被确诊患上白血病。
“能怪谁?”燕采靓的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是你祖父不想用好的,还是当年压根就没有‘好’的标准?更没有‘好’的材料?赔款我们给了,封口费也付了。可人心贪婪,没完没了地勒索。除了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手段让这些‘麻烦’闭嘴,还能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燕堇,“所有人都只看见企业家赚钱的风光,谁又会去想背后的风险?觉得手段狠?换成是他们处在那个位置,恐怕早就选择让这些人彻底消失了。”
蒋钰适时补充,“但从法律角度上说,华居确实没有直接背负人命。”
燕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措辞中的微妙,没有“直接”,就不否认“间接”推动,也不否认当年动用了一切资源打点官方、压下媒体。
她眼眸深暗,“所以,你故意隐瞒了祖父、祖母也是白血病患者的事实?”
“隐瞒?” 燕采靓否认得干脆,“是他自己。他是华国第一批提出‘品牌’的人,非常注重品牌形象,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曝光,凤凰湖乃至华居都将万劫不复。所以,这个秘密被彻底封存。连我,也是在练少群拿着当年的采访录像上门要挟时,才去翻查他们尘封的病历,得知全部真相。”
“温记者在八年前上门交易的采访视频,就是练少群曾经用的威胁证据。”蒋钰道。
燕采靓语气轻蔑,“拿了实打实的好处,还要备份放进电视台的保密室里,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燕堇无法想象,她心里、眼里那个执着于真相、眼神清亮的温华熙,与母亲口中这个虚伪的“交易者”有什么关系。
练少群最后的下场是被杨思贤扳倒,和当年的副台长一同落马,身败名裂。
她本能想逃避,试图转移话题,“这些……我会自己去查证,不会听风就是雨。你也不要转话题了,现在,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把处理‘双重身份’问题的权限给我,销毁它,反手举报上游。就像当年祖父信任你,把权力交给你一样……”
“呵。” 燕采靓发出一声嗤笑,“九年义务教育,真把你教成了天真的少先队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弱精症的男人,好不容易有了后代,你觉得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家产,一股脑交给注定要‘外嫁’的女儿?”
她身体前倾,“是我!是我16岁就主动提出我只会招婿,生的孩子一定随母姓。是我主动和他谈判,绝不会外嫁,一定生下燕家的血脉。不然你以为他会给我权力?”
燕堇彻底怔住,这与她自幼听闻的、关于祖父开明与疼爱的版本截然不同。
她仿佛能看见,16岁觉醒的野心和不甘,少年时的燕采靓,如何叩响祖父的办公室,说着自己的观点,甚至可能跪下,求一个亲骨肉继承的机会。
面对祖父高高在上的打量和审视,没有温情,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
书房门窗紧闭,只有新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却送不来丝毫新鲜空气,反而让滞闷感更重。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至少……他最终给了。”
“给了?”燕采靓像听到了更大的笑话,“自古以来,男人最爱抱团。他隔天就反悔,担心未来的赘婿会‘三代还宗’,转头又想挑选自己看中的孤儿来培养……你以为,那时我该怎么办?”
16岁的人,面对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她不甘地发问——凭什么!
燕堇呼吸放缓,想起燕忠寅提及的种种,脱口而出,“帮孤儿找到亲生父母?”
一旦找到亲生父母,这“孤儿”还能死心塌地吗?
面对随时可能上演的“吃绝户”戏码,祖父又会如何选择?
燕采靓挑眉,“是啊,为了权力我能付出一切努力和抢夺,让你祖父相信我是进攻的狼王,不是寻求庇护的兔子。”
她的目光重新锁住燕堇,带着审视与失望,“而你呢?你什么时候向我、向所有人,真正展示过你的‘獠牙’?我要一个属于燕家的母系第三代,错在哪里?我又没有要求你亲自生,需要你这样忤逆我?”
燕堇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跌坐在一侧的椅子里。
燕采靓的话语将她过去二十九年认知中,关于家族、亲情、传承彻底砸得粉碎。这个家族的核心是绝对的理性,用价值与博弈衡量一切。
理想、尊严,乃至后代,全是可评估、可交换的资产。
一股巨大的迷茫与虚无感攥住了她。
燕采靓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捏了一粒葡萄,慢条斯理地拆皮,“燕忠寅比你看得透彻。他爸是我的磨刀石,轮到他,最后也心甘情愿做了你的磨刀石。可惜啊,你的温华熙下手太快,轻易就把他送进去了,连让你动手的机会都不给。”
燕堇没有回答,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燕采靓,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当时……用那段采访录像,换了什么?”
蒋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燕采靓。
正用湿巾擦拭手指的燕采靓,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显然不愿提及。
这个反应,燕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是为了,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对不对?她是不是逼着你们补偿洪家后人?或者要求华居设立公益基金,持续救助白血病患者?”
“在我上任之后,华居每年都在进行白血病治疗相关的公益捐款,持续至今。你大二不是还参加过一次活动吗?”燕采靓冷冷地打断她的幻想,“用得着她来‘大公无私’地提醒。”
“那她到底交换了什么?!”燕堇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你为什么不敢说?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燕采靓打断她,“是怕发现,她其实也不过如此。为了达到目的,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燕堇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她是我见过最知行合一的人!”
“是吗?”燕采靓不紧不慢地取出药片,就着温水服下,然后才抬眼,“‘双重身份’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你所谓的要权、要商量,都是无稽之谈,我只能给你12小时,好好想怎么选这两条路,是做我的继承人,还是闲杂人等,你自己选。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拖延。等到东窗事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需要有人负责去坐牢的,会是你,不是我。”
燕堇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我?坐牢?”
“是。”燕采靓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不是你亲口说的,华居的事,你来负责吗?”
孩子,在纯粹的资本家眼中,可以是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可以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垫脚石。资本的物化从它诞生起就存在的。
燕采靓是燕亦住的工具,她是燕采靓的工具。
未来呢?她的孩子也要成为其中工具吗?
这一刻,燕堇霎时间彻底理解了高运,为什么就算她抓着他的儿孙,仍然会选择鱼死网破。为了减刑,一切手段都可以用尽。
燕采靓起身,“你想过吗?温华熙没有你,压根走不到和政治联盟对抗,没有你资助她和《问政》,可能她真就在《民生在线》过一辈子,没那么多妄想,更不会受这么多伤。”
说完,也不顾燕堇什么表情,领着蒋钰径直离开了书房,将燕堇独自留下。
燕堇失神地倚靠着椅背,全身的肌肉时而紧绷,时而虚脱般松弛。她似乎看不清前路,理想是海市蜃楼,靠近时才会知道是虚空幻想,爱人或许并不全然纯粹,就连这以利益维系的亲情,也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如果……如果一开始阿熙像朱澎那样易于掌控,她的人生是否会轻松许多?
不。
那不过是将自己活成另一个燕采靓的复制品?
她混沌的大脑试图进行理性分析,却频频被汹涌的情绪打断,陷入更深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温华熙”。
这个人满心是她的理想,连让她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喜欢冲撞权威,反复在死亡线上踩高跷。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与恐慌的怨怼,瞬间冲上燕堇的头顶,达到了顶点。
十、九、八、七……
她在心中默默倒数,等待着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如果温华熙能再冷漠一些,或者自己能再狠心一点,结局是否会不同?
偏偏,事与愿违。就在自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阿堇,你还在忙吗?快十二点了。”温华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此刻却让燕堇心头更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