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作品:《问政

    “纠正?”徐明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认干亲,结门生,校友会,老乡帮……哪一样不是在编织关系网?所有圈子文化的核心逻辑,就是排除异己、自我增殖。宗族只是一种类型罢了。这个游戏里,没人在乎你是否委屈,更轮不到阿猫阿狗来决定规则。”

    她扑哧一笑,“要都像你这么头铁,还没升上去就要被排挤了。”

    “可我人还活着,且我的位置是在外面的。”温华熙一句话破了她这种诡辩。

    失败者霎时间敛起笑意,往后靠了靠。

    “纪检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你说的圈子,制度本身就不信任人的道德,只是我有些遗憾,你……”温华熙的神态愈发认真,“应该有更大的成就。”

    徐明琅眼睫微颤,更大的成就吗?

    按理说,她得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自己没得选。她甚至想起前一阵匆匆见过的堂侄女,她们都是被权力选中的人。

    可偏偏,温华熙是打破这种选择的最好佐证。她抿抿唇,“你是意外。”

    “舒延青、陈在思,她们也是意外吗?”

    徐明琅无以驳斥,摩挲起手铐,沉默地,“所以,真有另外一条路?真的有偏袒女人的活法吗?”

    温华熙却是否定,“没有,我们国家宪法规定的平等,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只不过有些人忘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意义,总想复兴封建时代的男性特权,这种事情在高家祠里比比皆是。”

    “宗族文化就是以男性为中心的,怎么可能平等。”

    “所以你作为女性,为什么要帮助高奉推广宗族文化?”温华熙盯着她,“大兴族谱、族规,轻视国家宪法,甚至还想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们改变不了华国儒家文化的底蕴。”徐明琅冷笑,“而且,我妹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就已经被套牢了。”

    “以前我一直陷入彩礼该更替成‘生育补偿金’的纠结中,总在忽略一个关键问题——母亲失权。为什么是给‘他’生的孩子?哦,因为孩子不随母姓,既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母亲背后的家族。”

    在场人员停止走神,看向温华熙。

    “失去孩子冠姓权,失去孩子的所属权,导致进一步失去母亲家族的继承权。循环往复,女性整体地位下降。彩礼的存在,不过是作为购买冠姓权、劳动力而诞生,它从来不曾考虑生育补偿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

    “女性只有拒绝‘宗族’这场游戏才有出路,如果拒绝不了,就创造母系宗族未尝不是一种方法。”温华熙合上自己的稿子,“明明你妹妹让孩子随她姓了,却仍然把自己放在第二性的位置,让自己沦落成父权的簇拥,不觉得遗憾吗?”

    言辞有些大胆,不仅是否定高家祠,还否定华国所有宗族。

    徐明琅能感受周围女性的状态,直接泼温华熙冷水,“你太理想了。孩子长大了一样会选有权有势的爸爸,三代还宗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你是女儿,你会背叛全力托举自己的母亲吗?”

    “可我妹生的是儿子。”徐明琅本想质疑温华熙的假定,但这不就是燕氏母女?!

    她只能为自己辩驳,“有些事,不是对与错,只是普通人没得选而已。”

    “蔡文豪也说自己没得选,真的没得选吗?”

    徐明琅望向镜头方向,“你知道那会有多辛苦吗?上升机会少,一个错过,全盘皆输。”

    “可,这条路也更稳妥。”

    大道理没人不懂,走偏门的诱惑何其容易拒绝。

    “不过,就算你真的爱混圈子,有一个圈子你可以大胆混。”温华熙眼神专注,“相信自己宣誓的‘为人民服务’吗?只要你相信,这个圈子总不会错的,不是吗?”

    徐明琅看着那双眼睛,却生出说不清的情绪,连驳斥都没有,只是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

    徐明琅明明认定上岗前的宣誓向来是作秀、作假,这会儿她居然怼不出来。

    只是静静坐着,许久,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访谈顺利了许多。徐明琅的配合不再只是表演,而是掺杂了些许真实的思考。又录了一刻钟,终于结束。

    收拾设备时,徐明琅还是开口问,“她会被判多少年?”

    温华熙知道她问的是徐韵清,“23年。”

    徐明琅自嘲地笑了,“白忙活一场。不如当年……让她好好坐牢。”

    可是当年呢?当年她站在看守所外,寒风刺骨。妹妹隔着玻璃哭,说“姐,我怕”。就那一句话,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如果重来一遍,她真的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徐明琅不知道。

    看守所外,微风徐徐,吹出来一阵热风。

    刘韶指挥小同事搬设备,自己拉着温华熙倒一边,犹豫片刻后问,“女儿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吧?”

    这是在思考“爸爸有权,儿子会抛弃母亲、选择父亲”的问题。

    温华熙正掏出备份用的录音笔,“未必,但只要你愿意教她,大概率不会背叛母亲。毕竟母亲是女儿的过去,女儿是母亲的未来。而男儿只能变成父亲,无法变成母亲。”

    她将采访音频转成文字,抬眼看刘韶复杂的神情,明白她也在纠结女儿梓荆的姓氏问题,“梓荆姓什么,影响的是下一代对女性继承的占比,但无论你怎么决定,我相信她都会理解你的。”

    “随母姓……半数够吗?”

    “我也不知道,但有了冠姓权,才能对抗宗族文化里,继承权传男不传女的问题。”

    刘韶轻轻颔首,看工作人员已经上车了,“我先回台里,晚点联系。”

    “去吧。”

    刘韶给温华熙还留下一名摄影师,是那位一瘸一拐的,在清点温华熙车上器材。

    她摘下眼镜,对着温华熙道,“主任,刚刚要是阿蘅姐听见你的发言,一定会补充‘谁生的随谁姓是天经地义’。”

    “确实是她会想的。”温华熙轻笑,“你呢?你想好了吗?”

    “我?!我不喜欢小孩,我都不会生……”

    “我是说你接下来的规划。”

    段静远合上温华熙的后尾箱,郑重道,“我想好了,我想和刘颖一样,正式露脸加入《问政》,不过我想去山城的《问政》。我想回老家了。”

    “静远。”温华熙心下一暖,捉住对方的手,“好,我给你解决。谢谢你留下来。”

    段静远上前一步,抱住了她。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忱。

    “主任,刚刚的采访让我很感触,所以我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段静远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有些哽咽,“我想试试,我段静远能不能留下推进理想世界的一点星火。”

    温华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她想起韩畅,更加确信,她和韩畅不同的结局,会给后辈带来不同的鼓舞。

    松开怀抱,她看着段静远依旧有些跛的腿,“好好复健,我比任何人都期待你。”

    “嗯,就算好不透,我也可以是最灵活的小瘸猎豹。”段静远憨笑两声,看着周围没人,低语道,“我好久没见到燕学姐,有空我和赵雪想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她带着点年轻人的害羞,“我和她在一起了,然后在山城那边看房,也想定下来一些。”

    温华熙没有提自己和燕堇分手的事。她只是微笑点头,“好。再晚一点。”

    这个拥抱,被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的长焦镜头完整地记录下来。

    凤凰山庄,燕采靓的卧室。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燕采靓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正是温华熙和段静远拥抱的照片。

    她放大,再放大,仔细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的表情,“你说……女同性恋之间拥抱,多少是有点意思吧?”

    正在汇报工作的燕堇被打断,她被燕采靓的照片怼脸,看清是温华熙和另一个女人的拥抱,拇指下意识捏紧,是谁?!

    她脸色未变,“我不想知道前女友的事。”

    “哦。”燕采靓忽略燕堇的工作内容,“我接受你要自己生的计划,但是,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比起改制,我更关心这件事。”

    燕堇放下手里的平板,按下护士铃,“可以换吊瓶了。”

    她顺手给燕采靓倒杯温开水,“等你的身体好一些了。”

    燕采靓在上周做完手术,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可能你有孩子了,我就好了。”

    “说点科学的吧。”燕堇给医护人员让位,等对方换吊瓶。

    燕采靓不讨厌燕堇偶尔的顶嘴,甚至加上时不时爱撒娇的语调,竟让她觉得这会儿的燕堇比前几年恭恭敬敬的模样要更俏皮。

    她想调整躺着的姿势,燕堇立马上前帮她弄靠背,“你爸那些亲戚都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