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破烂前程

    贺真还是找不到她的眼镜。总之我要念书,你少烦我。

    姚望站在酒店室外停车场入口的路灯下,看着贺真的身影消失在大堂旋转门后。

    她心里烦躁,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拿出手机来编辑给贺真的消息,删删改改,踢一踢岗亭的水泥台阶,一气之下,将编辑好的信息全删了就在这时,旋转门再次加速,她抬起头,远远望见有两个人从酒店大堂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走在前边的那个穿着婚纱,姚望认出那是贺真的姐姐贺天然,她是今晚的新娘。

    她的妆太厚重,不如平时好看。

    被拉着的那个装扮利落,穿黑色皮外套,戴黑色鸭舌帽,扎一束凌乱的马尾,五官隐在帽檐阴影下。

    两个人向停车场走来,越走越近,姚望渐渐听清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她往旁边躲了躲,退到岗亭阴影处。

    你的车停在哪里?贺天然问。她像必须马上赶去某个地方。

    乔木摁了口袋中的车钥匙,车应声,贺天然拉着她循声走去。今夜没有月光,走到停车场深处,街灯也不见半盏,她们一左一右钻进车子前排,她将手中的工具箱扔到后排,点火,开灯,车子在寂静昏黑中醒来,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

    车并不好,十来年前产的大众polo,乔木在二手车场花两万块买下它。它已三易其主,外貌平庸,配置过时,白色漆面有点点斑驳,但乔木对它很满意,它能跑,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她驾着它去登一百公里以内所有的山,它会在山脚等她。自啾仔不在后,它是她最忠心的伙伴。今夜,它也在这里等她。

    它能跑多远?乔木又在想,会不会能跑到赛里木湖?

    无论如何,乔木同意贺天然离开的提议。

    她将车驶出,问:送你去哪里?回家?

    这很怪异,坐在她身边的所谓她的弟媳,她不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里,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难道她应该送她去那套前几个月刚刚装好的婚房,那套爸为之怒骂她大不孝、妈为之声泪俱下恳求她的乔家宝的房子,全新楼盘,全款购入,当然,最终她还是没为那套房出半毛钱。若她将她送到那里,感觉就像押送犯人回到牢房,然后呢?要她坐在婚床上彻夜等待不归的新郎吗?不管是死是活,他另有想上的床榻。

    她想警笛声怎么还没有大作?她们都有各自的牢房可去。

    贺天然笑了,此刻那新娘的假面脱落,乔木自后视镜望见她舒朗的笑容,她们在镜中对视,乔木旋即收回目光。中控格子里有一瓶剩了小半的可乐,看起来不太整洁,乔木将它拎起,一边换手握方向盘,一边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扔进车门的储物槽。

    我们还回得去家吗?贺天然笑着说,依你现在的情况,不该是去亡命天涯?

    这么说他死了?但乔木不想再问,也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岗亭前停车缴费,有人敲副驾驶的车窗,她还以为终于有人来抓她了,结果是个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孩,一个脸庞稚嫩的大高个,背着个书包。车窗降下来。

    天然姐?你去哪?对方毫不避忌地向乔木投来好奇目光。

    去亡命天涯。贺天然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在说她们只是要出门遛狗。

    真的?能带上我吗?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冲出一个迷茫的妇人,乔木提醒道:你妈。

    贺天然推她的手:快走。

    可那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干嘛躲着阿姨?

    闭嘴,上车!

    小孩敏捷地钻入车后座,兴奋地趴到前排中间:天然姐,你该不会是在逃婚?

    贺天然升起车窗,乔木一脚油门,她们循着车前灯驶入公路,将所有一切甩在后头,庸俗的婚礼、死去的新郎、六神无主的母亲所有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前灯在她们眼前发亮。

    你是谁?小孩扭头问乔木,我是姚望,遥望的望。你呢?你是来带天然姐走的,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给我坐好。贺天然捂住姚望的嘴,推她回后座,这是我妹妹的同学。

    乔木问:所以?现在去哪里?

    贺天然答:腾冲。

    腾冲?云南腾冲?后边这个呢,在哪里下车?

    对,云南腾冲。先帮我把她送回家。喂,姚望,你家在哪里?

    姚望大叫:我不下车!我不回家!你们要去云南?腾冲在云南哪里?

    你在开玩笑?你知道腾冲离防城港多远?乔木瞥一眼后视镜中的姚望,不回家你要去哪?

    我要去崇左,能捎我一段吗?你们去腾冲顺路吗?

    你有病?你不上学了?贺天然骂了姚望,扭回头来,我知道,一千四百多公里。

    少上几天也没事,还不就考那么多分。姚望满不在乎。

    乔木说:腾冲太远了,我去不了。

    你不去?那你就只能去派出所报道了。贺天然又问姚望:你爸妈呢?最近都不从南宁回来?

    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我家没人管我!

    我无所谓,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乔木顺着车流行进,左转绿灯便左转,开车于她是一种直觉,不需多想。

    贺天然说:反正跑不了多远,那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姚望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你犯事了?

    乔木略过后排的问话,我的车太破了,跑不了那么远,何况油太贵了,高速费也贵。

    姚望赞成道:确实有点破。

    贺天然骂姚望:闭嘴。她又看向乔木,喂,你现在是在亡命天涯,怎么这么抠,你很穷?

    姚望又表示理解:不穷还能开这么破的车?

    嗯,我的存款交了首付,还要还房贷。

    贺天然无言,乔木通过后视镜略微观察她的侧脸,她猜她想起了乔家宝那套由爸妈出资全款买下的新房。很快她就不再猜测她的想法,这没有意义,她们应该尽快告别,前方哪一个会是她们分道扬镳的路口?

    这是什么?姚望从后排座椅的缝隙中发现一样东西,一张地图?她将它展开,随后念道:219号边境公路

    乔木忽然感到豁然开朗,她想起了,那条红色公路,一张自驾旅游地图,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中的一样。她的车从来没有乘客,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它遗落在身后。

    我看看,南边的起点,广西防城港不就是我们这里?姚望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红色公路,然后是崇左,这条路经过崇左!跟着离开广西,就到了云南腾冲也在这条路上!天然姐,我们是一路的!

    贺天然从姚望手中接过地图,那是张大开页的彩色地图,四周细密地写着219号公路的沿途资讯,山川湖泊、湿地峡谷,所有值得一看,但绝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好长的路,离开广西和云南,还会穿过西藏,穿过整个新疆贺天然读着上面的小字,219号公路,这是国道吧?国道不收费,你走不走?

    乔木不语。

    贺天然拍拍椅背,示意姚望:你爸妈不在家,那你每天吃什么?他们给你钱了吗?

    当然给了。

    有多少?

    姚望打开手机上的电子钱包,有两千多余额。

    贺天然说:喏,油费有了。

    姚望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还想搭白车?

    乔木笑了,没有说话。

    也有道理。那好,我出油钱。我们几时到崇左?

    乔木又瞄见贺天然手中那地图上的赛里木湖,小小一方图片,印在角落里。

    她终于问:你去腾冲干什么?

    她不再跟随车潮大流,打灯变入最侧边车道,指示牌提示前方离开防城港市区,夜色中这条车道只她们一行,天色越晚,越没有人离家远行。

    贺天然说:去找我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好久不见。

    继千禧年代与海岛校园之后,我又写了一个自己所非常喜爱的题材,那就是公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