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破烂前程》 你笑起来原来有个很深的梨涡。昨晚天黑,你一直戴帽子,我都没有看见。
乔木收敛了笑容,因这梨涡,她笑起来就有些孩子气,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咧嘴笑。她将狗脸强行拉开,问:狗怎么在这里?
我抱进来的,姚望要洗澡。狗已经洗过了,附近有家洗车店。乔木闻到狗身上有股淡淡肥皂香味。
乔木皱眉,这么快就给狗洗澡?你不怕它应激?她回想啾仔讨厌洗澡,每次都有些瑟缩。
狗与狗不同,我认识很多狗,我想这位应该不会应激,就试试看,果然它配合得很好,只是有点太爱玩水了,害我又换一次衣服。贺天然笑着看210在床上到处扑腾。乔木想贺天然好像对主宰动物生命这件事充满自信,但有时自信与自大仅有微小分别,她不确定自己对此是否赞赏,总之她不会为自己的狗选择这样一位行事大胆的医生。
姚望再次尖叫:怎么没有热水?
贺天然高声应她:水压低,水不够热,你忍忍,不行别洗。
乔木又问:不是不让狗进房间?
嗯,老板不让,但老板不在。
它今天排泄过没有?乔木担心狗忽然尿在床上。
就算排泄过也可能再排,实验犬都是笼养,不可能接受过定点排泄训练。看来贺天然对违规抱狗进房间一事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不过你看,它应该受过一些基础训练。喂,小狗!贺天然换了一种声调唤狗,表情也变得温柔,握手!
210咧嘴伸着舌头,迅捷地抬起前爪,交到贺天然手上。
好狗狗。贺天然摸它的耳朵与下巴,它翻滚着卧倒,很是享受。贺天然已换掉残破的婚纱,此刻穿着集市上买的深色长裤,白t恤,套一件红色格子棉衬衫,为婚礼而精心卷过的棕色长发绑起了,看起来像已在这小镇生活了多年,是那个镇上闻名的美丽的女人,若与她对视就不免浮想彼此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乔木挪开目光,姚望在洗澡?她没买衣服,要换什么?
我多买了一套借她。你不声不响,倒很清楚我们都买了什么嘛。
乔木起身走到窗边,捋一捋乱掉的长发,重新戴上帽子。窗外仍是那个泛灰的南方小镇,些许破落,人烟稀疏。还去腾冲吗?她望着窗外问。她想或许贺天然也已经像她一样清醒过来。
为什么不去?
不回防城港?就这样抛下你原本的生活,母亲和妹妹,婚约,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新郎?
没想到你这么恋家,还不到一天就想回去。贺天然的笑容有奚落之意。
也没有。乔木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有家,我只是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那为什么不接你爸妈电话?
乔木无法回答,半晌哑然。
贺天然不再进逼,其实我也很久不怎么抽烟了。她忽然这么说,语调柔和,再无奚落。
乔木回过头,看见她正低头抚摸躺卧在身边的狗。
你说得对,狗对气味太敏感,习惯抽烟的话,味道会残留在头发上,那就没办法当小狗们的好医生姐姐咯。你说对吗?最后一句是问狗,她笑着俯下身去,与210碰碰鼻尖。
这一刻乔木知道贺天然一定有要离开的理由,但她没有再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日落前她们退房。那房间浴室的水完全是冷的,不怪姚望尖叫连连,乔木洗的时候也冻得牙打颤,天还这么凉,贺天然竟对此无任何怨言,是不怕冷,还是像她一样忍耐着不说?
她们在附近随便找一家小店吃饭,越南鸡肉粉,另请老板用清水烫了些碎肉喂狗。姚望在路边买了三杯越南咖啡,这小孩对钱财无甚概念,很是大方,被贺天然一哄就答应请姐姐们喝咖啡。
越南咖啡惯加炼乳,又冰又甜,乔木渴了,很快饮尽,不觉得好喝,她很少觉得任何吃食美味,只是能吃或不能吃,能吃饱或不能吃饱。
姚望喜欢这咖啡,普通咖啡她嫌太苦,这个于她正好,她以为乔木是她的同好,兴奋地追问:好喝吗?是不是很好喝?鸡粉店的塑料桌支在路边,路面不平,桌子因她说话时身体摆动跟着摇晃。
乔木不懂这卷发小孩,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兴奋?她只说:就那样。
姚望听此回答,有些失落。贺天然在一旁揶揄:你这样答太没劲了,含含糊糊的。
就是!天然姐,你说,我买的咖啡是不是很好喝?
贺天然笃定地笑答:不好喝。太甜了,我们大人不喝这么甜的咖啡。
姚望一撇嘴,你们真无聊,连甜的都不喜欢。小真一定觉得好喝。
整天小真这个小真那个的。你喜欢贺真?贺天然挑着碗里的粉,突如其来地问。
有一秒那塑料桌都不晃了,一桌三人像电影中一幕没有台词的画面,只有背景音在响,一辆车鸣着喇叭轰然而过,邻桌在喊老板落单,乔木转动眼珠,看向贺天然那若无其事的脸她正用左手将额边一缕落下的头发夹到耳后,微微低头吃夹起的粉,眼睛仍看着姚望等待回答。
这一秒随之结束,姚望像忽然不知道怎样握筷子了,大拇指和食指认不出彼此了,一支筷子清脆一声敲在碗边,随即掉落在桌上,她一张嘴,舌头也像不听使唤了,啊啊哦哦,这个那个,不是就是的。桌子晃得厉害,乔木伸脚踩住桌腿。
姚望丢掉杯中吸管,对着杯沿猛喝一口咖啡,终于结巴着大声说:是、是又怎样?
邻桌与行人望过来。
贺天然笑着皱眉:是就是,那么大声干什么?
乔木埋头吃粉。爸在她脑海回忆中大吼:乔木,你不正常你知道吗?你有病!你是变态的!路上开来一支绑着红色绣球花的婚礼车队,乔木有点想笑,这一桌三人真是不同寻常。
姚望扯住贺天然的衣袖,半是恳求半是撒娇:天然姐,刚刚的话你别告诉小真。
我不告诉她就不知道吗?你傻,她又不傻。你说对吗狮子狗?贺天然用逗小狗的口吻逗着姚望。
我哪里傻?狮子是聪明又强大的动物!姚望抬起下巴,装作威风凛凛。
你猜狗熊是狗还是熊?
熊。
那狮子狗,是狮子还是狗?
乔木与姚望一同无言地看向一旁正在疯狂撕咬破烂纸皮玩的210。
乔木问:有一种狗叫狮子狗吗?
一般是指京巴犬。贺天然用手比划着,小型犬,这么大。
姚望顿时威风全无了。
乔木看着姚望:你的外号?
姚望辩解道:贺真乱起的!根本不像。
是不像。乔木仔细端详姚望,客观地评价道,没那么可爱吧?
姚望满脸哀怨,贺天然止不住地笑,乔木意识到是自己逗她笑,心中感到一丝愉悦,但只是低头继续吃粉。她想,这愉悦太不合时宜。
贺天然接着问姚望:你有没有告诉贺真我们在哪里?她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吗?
没有,她也没发信息给我。
你们不是整天信息发个没完吗?
我们吵架了。姚望垂头丧气。
为什么?
为了德天瀑布。
贺天然不明就里:德天瀑布?崇左那个跨国大瀑布?这瀑布怎么你们了?
我们之前约好,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起去看德天瀑布。
哦,三号就是贺真生日,差点忘了。贺天然将乔木放在碗边的左手拽过去一些,查看她手腕上的运动手表,2023年2月26日,周日。然后呢?
乔木不自在地将手收回来。
然后她毁约了!我只好自己去。
她干嘛毁约?
她说没人会遵守十岁时的约定。
十岁?
嗯,天然姐,你不记得了,当时你还在昆明上大学。2015年,那年小真生日,我爸妈和你爸妈约好了,两家人一起开车去德天瀑布玩。不过后来就我们一家去了,你们家没去姚望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停下来。
贺天然随即接口道:噢,因为我爸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