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破烂前程

    贺天然向朱家人打听了今日村里摆酒的人家,原来他们一家人因咪咪走丢,谁也没心情去喝喜酒,但那家人买了个越南新娘,新娘子却在设宴前日逃跑,这事在和平村已传遍了。

    乔木问:从哪里逃跑的?

    好像就从他们家里吧?昨天早晨才领过来正式见面,今天要办仪式的。

    和平村距离仁爱店足有十多公里,原来阿草逃了这么远。她是怎样逃的?是用双脚,在群山凝视中,磕磕绊绊、胆战心惊地走过一派荒凉的乡道?她是怎样辨认方向?是来的路上就留了心,双眼死死望着,像用刀刻一般将逃亡的路刻进自己淌血的心里?那时她心里想着什么?恐惧,绝望,还是胡志明?

    乔木看着咪咪,想,它回家了,而阿草无家可回。

    她们离开朱家,姚望比乔木先一步问:天然姐,你怎么真收人家钱?我以为我们是但行好事,莫问钱程!金钱的钱!

    贺天然毫无负罪感,他们自己写的啊,又不是我管他们要。莫问钱程,那拿什么加油?你去加油站偷油,跟偷狗一样?

    说着,她正要随手扔掉寻狗启事,乔木拦住她,接过那页纸来,将它对折两次,夹入外套口袋中的记事本里阿草穿走了乔木的皮外套,幸好她车里还备有一件用于户外活动的冲锋衣。

    算留个纪念。从此她与咪咪应是再不会相见了。

    那张纸,就是从你这个本子里撕下来的?贺天然瞧见她的本子,复又提起那张夹在门缝里的纸,那不知是真心还是利用,最终被揉作一团丢弃了的祝福。乔木仍然不答,贺天然不以为意,你想留着咪咪的照片?那你刚刚用手机拍几张不就好了?

    就这张,挺好的。乔木压根没有想到拿手机拍照,她日常中也极少拍照,就连啾仔的相片都没有几张,她的手机相册里只有些工作上的内容,手写的会议纪要、图纸一类,过期了也不删除,就那么占着内存。

    走至岔路口,贺天然牵着210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姚望问她去哪里,她答:去喝喜酒呀,刚刚不是说往这个方向吗?

    姚望追着她,干嘛去喝那种坏蛋的喜酒!

    人坏,酒没坏就行了。

    也是,今早没吃饭,我都要饿死了。农村喜酒都吃什么?我想吃意大利面。

    乔木走在她们身后,依她看来,姚望应该比那个据说做事很认真的小孩要更像贺天然的亲妹妹。

    全广西乃至全中国的农村喜宴上都不可能有意大利面。

    果然没有。红桌布上铺着塑料膜,塑料膜上摆着一整只烤乳猪。

    乔木想起那狗肉店青年说的,想一想,其实狗跟猪没分别的。

    新郎官母子两个都不在,估摸着还插在村口土坡上,摆烤乳猪的祭桌旁有个他们家的亲戚,负责登记宾客。贺天然说她们是老朱家的朋友,说是新郎官请她们来吃饭,至于礼金嘛对方笑盈盈地看她,她也笑盈盈地看对方,互看了好一阵,对方只得讪笑着请她们在角落中的一桌落座。

    酒宴设在村内社公庙外,空地上支起大片红色帆布棚,摆几十台圆桌,村邻们坐得满满当当,全都在交头接耳、翘首以盼。新娘子未到,当然也就未能开席,桌桌都只有些茶水瓜果,贺天然瞧见旁边社公庙门口坐着支穿对襟马褂的八音队,对他们招招手,张口就是瞎说:诶,你们还不开演?我刚刚好像看见新娘子来了。

    于是那八音队赶紧起身吹拉弹奏,好像奏的是《好日子》,乳猪上桌,新娘上轿,此地约莫是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乔木用手指堵住一边耳朵。

    若阿草真被抓回来了呢?

    乔木环视四周的人员与地形。这里还有路可逃吗?

    她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贺天然身旁位置坐着一个本村妇人,听见贺天然说话,便来与她嚼舌根:你们见到新娘啦?可怜女崽,跑掉了还给抓回来。你们是他家朋友?城里来的亲戚?哦,老朱家的朋友啊

    贺天然哄着妇人说话,为她与自己不断斟酒她们这一桌全是女人,因此没有为她们上酒,贺天然自己溜达到坐着一帮爷叔的主桌边去将酒拎了来,是瓶装的桂林三花白酒她要将酒倒入乔木的杯子,见乔木一脸严肃,不以为意地收回酒瓶,笑说:对了,你要开车。

    他家的条件?那还是可以的。你看这么大排场,这酒。妇人指那瓶桂林三花酒。也是好酒来的。还有烤乳猪呢。对了,他家儿子,之前是不是跟县里女崽谈恋爱?

    听说人家要十八万彩礼,他们不肯出,才气得从越南买一个回来。

    这边的越南老婆?多啊。我们村还少的了,越穷的村子,越南老婆越多。越南女人,能干,能吃苦,能生孩子。

    你们真见到新娘子了?会不会看错了?要是没能找回来,我看他们家老人要气到上吊了,没面子呀!

    乔木眼见贺天然与那妇人越喝越起兴,声音大得惹眼,只得挨近些与她耳语:少喝点。

    干嘛她拖长了音。乔木不知这有些撒娇意味的口吻是否只是醉态。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哦贺天然向乔木俯过身,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又准备要拯救世界了,对吗?

    如果我们走散了,你就先到咪咪家去等我,还有,看好姚望和210。

    想得真周到,这位骑士小姐。

    贺天然笑着向乔木眨眨眼,在乔木听来,她的话语间显然揶揄多过赞许。

    乡下野狗太多,她们将210的绳子栓在桌腿上,以免它乱跑去玩。它吃咪咪一家送的狗粮,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八音队敲锣打鼓它也不害怕,大耳朵随锣钹响声一动一动,还时不时像只跳跃的舞狮一样蹿来蹿去,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姚望偷偷喂给它一点果汁,它便不停地来讨要,乔木告知姚望,狗不宜喝糖分太高的饮料,可210立起身子,轮着趴在她俩的腿上,乌黑的圆眼睛湿漉漉的,小狗手又扒拉个不停,她俩只好心软地商议:要不再给它一点,就一点点,一小瓶盖

    贺天然啪地放下酒杯,扭过头厉声喝令:no!

    二人一狗顿时吓得正襟危坐,都以为挨骂的是自己。

    席间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那新郎官来了,讪讪地与众乡亲陪着笑脸。

    看来新娘子仍未到场。

    贺天然见新郎向她们这一桌望来了,拿筷子敲敲酒杯,大声喊他:大哥,我们来恭喜你了!怎么还不开席?再等下去,菜都要凉了。

    已过正午,新郎大约也觉得让大家久等过意不去,于是嚷嚷着催促起来:开席!上菜!赶紧上菜!

    众多乡间女子端出一只只大托盘,上头摆着数碟菜肴,白切鸡、酸腌水果、清蒸鱼、各式酿菜还有那被切成片的烤乳猪。

    210分明是看上这盘乳猪了,几次试图恶犬扑食,又惨遭贺天然扇巴掌。贺天然飘飘然地说:人要吃狗,狗要吃猪,人也吃猪,吃来吃去,全吃光光咯。说着她就用筷子拈起一块,嘎巴嘎巴地吃给眼巴巴的210看。

    看什么看?就不给你吃!她对狗做鬼脸。

    乔木默默地夹了一块乳猪,嚼了嚼,只觉得肉腥味重,难以下咽,只得就着一口茶水吞掉。狗吃肉与人吃肉都是动物性使然,是生理需求,是丛林法则,那么满大街没人爱的野狗,大货车开过就将它们随意碾杀,人抓来吃一吃,又与吃一只从小被圈养的乳猪有什么分别?违抗动物性的情感与道德,它们守护的边界在哪里?是不要为口腹之欲吃一只狗,还是不要买一个越南女人来满足自己的繁衍需求?人要吃猪,人要吃狗,当边界一退再退,人会不会也要吃人?

    那待宰的最弱势的女人,在逃生路途上卖掉一只更弱势的狗,以此求存若她们怪罪她,是应怪罪她害这只狗差点沦落刀下,还是应怪罪她不顾她们这一伙对她施以援手之人的感情?

    乔木感到反胃,就此停下筷子。

    阿草现在哪里?

    新郎正与众宾客敬酒赔礼,巡到了她们这一桌,与贺天然笑谈着痛饮了两杯,贺天然问:大哥,新娘子什么时候登场?

    快了,快了。他很快地略过这个问题,开始用一种令人不快的腔调命令210坐下或是握手,210不想搭理他,挨到贺天然脚边紧紧贴住,头枕着贺天然的鞋子。他见状说:你们这只狗不太聪明嘛,看不好家的。还是要养我们中华土狗,机灵,耐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