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破烂前程》 它不是无人机。
大河?
啾仔为什么叫啾仔?贺天然问。
我阿婆起的,因为它鼻子这一圈是黑的,阿婆说长得像小老鼠,会啾啾叫。
那啾仔的妹妹应该叫什么?
乔木笑了,叫哞仔。
她快速地模仿了一声牛叫,两个人都被逗笑,随后聊起奶牛到底应该是哞哞叫还是么么叫。贺天然说起她大学时期实践课上参与过牛的接生,说牛棚里的气味和将双臂伸进产道内掏小牛,乔木感到惊奇,边听边笑,这时哞仔在睡梦中翻身,露出它粉白色的小肚皮。
210不知几时醒了,也凑过来看熟睡的小猫,贺天然说:它没有妈妈了,你帮忙舔舔它,让它做个好梦好吗?
210好似听懂了,真的俯下头去,温柔地舔舐小猫,也许它想起了它死在公路上的那位猫咪朋友。
此刻夜晚在她们周围流动,像柔软的温暖的丝绒。
哞仔死于次日,2023年2月28日傍晚,没能等到去做核磁检查。
贺天然最终没有为它做任何急救,它抽搐、呼吸困难、瞳孔开始扩散,它太小了,粗暴的胸外按压只会徒增它的痛苦,因此她只是伏跪在它身边,轻轻碰触以稳住它抖动的身体,柔声叫它,哞仔,哞仔,没事了,哞仔。
她起身宣布它的死亡时间,随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致电宠物诊所商议退款。
为此姚望更加生她的气了。
乔木与姚望一同到江边去埋葬哞仔,贺天然则要带着210到宠物诊所去缺席哞仔的葬礼,只因对方在电话中不同意退全款,这在姚望想来简直冷血至极。
她们到了昨日江边塔下的流浪猫基地,阿花婆已来过了,食盆中有新添的粮。阿花婆住在六公里以外的村庄,每日结束甘蔗田的劳作后,步行到县城夜市来卖花。
姚望满脸是泪,擦也擦不尽,她为哞仔喂过食,用掌心温暖过它,年少的心中有了深切的羁绊。猫们在不远处环绕着她们兜圈,静静地观察,偶尔有猫走来,谨慎地闻闻哞仔。
忽然有一只猫开始叫唤是那只叫龙眼的黄瞳黑猫,随后有猫应它,近处,远处,更远处,一声应着一声,悠长,哀切,像一场集体的送别。
姚望在江边大哭一场。
她用乔木的手机打电话给贺真,说,小猫死了,小猫叫哞仔。
贺真什么都没问就明白了,也在那头静静地落泪。
乔木蹲在江边,发了长久的呆。她的狗死了,她的猫也死了。
随后她站起身来,拎起哭得一塌糊涂的姚望,像给猴子擦脸一样帮她抹干了泪,两个人到夜市去寻阿花婆。
总得告知她哞仔的死讯。
花摊今日似乎格外热闹,姚望领着乔木走去,远远望见那附近围了诸多民众,乔木察觉情况有异,快步上前,挤入人群中去。
阿花婆端坐在路牙子上,仍是那身干净立整、有些泛旧的靛蓝色壮衣,身前摆着山野花束与茉莉花串,情绪在她那满布皱纹的脸上难以被察觉,她静定,双目明亮,似乎微微笑着。嘟喵端坐在她身旁,像个守护神。
阿花婆,你到底要怎么样嘛?前几天给你没收了,你又新写一张来,你知不知你都给人拍视频发上网了,有几十几百万人看,你这样,我们城市形象就坏掉了嘛!
讲话的是个穿制服的男子,约莫是城管或夜市管理人员,他恳切地蹲在阿花婆身旁,讲话有七分哄劝,三分威压。
阿花婆嘲笑一声道:你个破县城,要什么城市形象?那几十几百万人,都是支持我的,我用得着怕?
乔木探身一瞧,原来花摊上摆了一片破纸皮,是由厚纸皮箱裁剪而成的,上边用马克笔写着几行笔挺有力的大字,讲的是:广西崇左龙津县圈圈村某某之子,叉叉建筑公司某某某,为勾勾地拆迁旧改,蓄意投毒,残害龙津民猫十余只。随后是几行小字:
冤死民猫:
甘蔗,黄白毛相间,体瘦,强健,脾气硬;
木瓜,橘猫,和善,心宽体胖,肚皮圆润似木瓜;
赛茉莉,三花,貌美,矜持高贵;
黄皮,年纪尚幼
其中圈圈叉叉勾勾某某等一众地方人物,均是实名实姓,写得清楚明白。
旁边有另一人哭丧着说:老阿婆,我求你。你冲我来也就算了,你这样搞臭我阿爸,他老人家知道了,气得要去跳江!我也是个打工仔,上头叫我做事,我没办法呀!它们不走,过几天工程车一来,也是一样要死,你知道,死猫这种东西,要避讳的嘛,不吉利的!我也是怕领导生气真的,我求你,你一把年纪,知做人不易,大不了,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这个讲着就要跪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某某之子某某某,他生得一副寻常模样,看来不似恶人,只是背着自己的命运,扔进人潮就消失的一个。
阿花婆冷冷看他,也不拦他,他只得真的跪下,膝盖一着地,眼泪就流出来,阿婆,我求你,公司说事情搞不定,就要开除我,说我败坏公司名声,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
那制服男人也帮着劝:好啦,阿花婆,你看他也不是坏人,怎么样也就是几只猫,无谓害得人丢了生计,都是讨生活
讨生活噢!阿花婆怪腔怪调地嘲讽道,你们要活,你们的孩子要活,那些猫就活不得?人家用口水淹你,你还知羞耻,当时图省事那样做的时候,怎么不知?对,就是几只猫,你只是毒死几只猫,我也不过是写了一张纸嘛!你们干嘛来这里为难我个老太婆!
好了好了,这个我收走了,大家都要做生意的,我们不要在这里演大龙凤。制服男人一手拿了那纸皮诉状,一手扶起痛哭流涕的某某某,阿花婆,不要再这样啦,不然,以后不给你在这里摆摊了。
姚望见状,向前一步要去拦,阿花婆抬眼见是她们,摆摆手,轻蔑地说:随他拿去,我明天再写,他毒不死我,我命还长,天天都可以写。
围观人群被制服男子驱赶散去,阿花婆看看姚望,又看看乔木,问:没救活?
姚望羞愧地垂下眼帘,乔木轻轻点头,答是。
阿花婆也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阿花婆取来一把粉色的豌豆花与数朵洁白的野茉莉,为哞仔扎了一束山花。她将花瓣撕碎了洒落江面,她们一同站在江边,看着江面月影间的几瓣碎花飘飘荡荡,顺流而去。
阿花婆就地坐下,指挥她们帮忙收拾食盆,而她望着左江,旁若无人地唱起一支壮语歌,声音不卑也不亢,不急也不徐,仿佛在这大世界间,她自成天地。姚望只顾蹲在渔船边上与几只亲人的猫玩,乔木独自干完了活,站在一旁远望,又有些出神。
喂,那个,司机!歌声不知几时停了。
乔木疑惑地回过头去,确认阿花婆是在叫她。
司机阿妹,过来。阿花婆示意她到身旁坐下,昨天那个阿妹是医生,那你就是负责开车那个咯?不要自己一个在那边傻傻站着,跟要跳江一样。
乔木不知姚望又给老人家透了些什么老底,阿花婆大概看出她脸上有郁闷之色,宽慰她说:啊呀,人叫什么不重要啦,我都不叫阿花咯。喂,你们开着车,准备开到哪里去?
先去云南。
云南啊云南好远的。
不远,就在广西边上。
现在是不远,以前远,以前只能坐牛车,走路,翻好多座山。阿花婆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好似眼底点着一盏能够穿过岁月的灯,我知道的,云南在西边,在北边,跟左江是反的,左江是往东流,越流,离云南越远。我有想念的人,就在云南。太远了,好多好多年都没见咯。
乔木说:左江往前流到了南宁,就会遇见右江,右江是从云南来的。她这样讲着,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也不知眼前老人到底需不需要安慰。
阿花婆扭过脸来,颇有兴味地瞧了一眼乔木,你讲得对,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嘛,活着时见不到,死了也都要见的。我告诉你,阿花婆其实是神来的,我们壮族人,相信每条生命都是一朵花,人死了,就由阿花婆领着,回到花山上去。他们非要拿神明的名字来叫我,想一想,我又不吃亏,就由着他们啦,就是不知道阿花婆她本人介不介意。
乔木告诉阿花婆,她们为猫起名叫哞仔,是承接她的小狗啾仔的名字,阿花婆很是嫌弃: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情调,什么牛叫老鼠叫的,要叫植物的名字,花的名字,那才好听嘛!想一想,我也算这些猫的阿花婆,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送终。他们前段日子搞那什么拆迁旧改,到处下药,我满大街去寻,有几只,怎么都找不到尸体,要真是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带它们回花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