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品:《破烂前程

    阿花婆!她跑到塔下,再一次喊。

    阿花婆好似探头看了看她, 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无暇顾及, 越过塔下拦起的绳索, 向上跑去,那尾盘旋在塔身的龙原来是楼梯, 她每步跨过三阶,逐层往上,奋力爬升, 感到这塔仿佛有九九八十一层般怎么也爬不到顶,可原来塔只有七层高, 她跨出最后一大步跃上顶层, 大叫:阿花婆!

    乔木喘着气, 与转过身来的阿花婆对望着,那苍老面庞上一双明目, 充满了阅历与生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见怪不怪,此刻瞧着她,像瞧着个不懂事的孩童。

    乔木逐渐感到有些不对,犹疑着问:我说阿花婆,刚刚我在下面,你冲我说的什么?

    我问你叫我干嘛咯。

    我干嘛?我才要问你爬上来要干嘛?

    什么爬上来要干嘛?那塔不就是给人爬的?

    已经不给人爬了,楼下不是有绳子拦着吗?乔木往阿花婆身旁挪去,好随时能把阿花婆给抓住。

    阿花婆望向天际,装疯卖傻道:噢,有绳子拦着吗?我没看见呀,老糊涂了,走着走着,就走上来咯。

    乔木俯身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是不是怕我要扑通一下跳到江里去?阿花婆调皮地咧嘴一笑,你的好意,老阿婆心领咯!

    乔木吐出最后一口长气,直起身子,阿花婆见她满脸无奈却不应声,便抱怨道:你这人不可爱,还是医生阿妹可爱多点。你心事太重!

    你怎么知道她心事不重?

    她心事重,那她就比你聪明咯,你是长得聪明实际很笨那一类,有点心事就全都写在脸上!

    那姚望呢?跟我们在一起那个学生。乔木想水鬼寂寞,怎么也要多拉一个下来。

    她,傻子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呢,傻子一般都会比较幸福,傻子又不想那么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去争。阿花婆背着手,弯身看着塔下,210紧随乔木,第二个赶到,正在下面与嘟喵争夺那只纸皮箱,它大约以为乔木忽然起跑是要与它玩赛跑游戏,但一看到嘟喵和纸皮箱,就又把赛跑抛到脑后去了,哪,你看,傻狗也是。

    乔木想这下好了,想拉人下水,还多拉了一只狗。

    多谢你啦,为了救我这个老太婆,天这么凉,还跑得一头汗。阿花婆慈爱地望向她,也不是白跑的哟,我现在不跳,说不定晚点想跳,今天不跳,说不定明天想跳了呢?以后,每一次我想跳,就会想起有一个傻阿妹,会搏命跑来救我,这世上有人要为了我搏命,那我还是得好好地活。

    江风一吹,乔木的汗逐渐风干,令她感到身上好凉,心里好酸。

    其实,我上来,是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阿花婆眯眼笑着,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这一方破旧屋檐下,六面围栏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木架上挂着一只铸铁大钟,另有一根悬挂的撞木。

    乔木迟疑一阵,将视线移向那根撞木。

    看来还算没那么笨。

    就为了这个?乔木仔细审视木制钟架,怀疑这座陈年老钟是否还足够牢靠。

    嗯,怎么了?塔就是用来爬,钟就是用来撞,人活着,就是尽力去做想做的事,不要成天活得紧绷绷的,来,同我一起。

    阿花婆说着,去拉撞木的牵引绳,她身材太过瘦小,乔木担心她会被撞木的惯性带得摔倒,连忙站到她身后,与她一起去拉绳。

    乔木感到自己还未使力,撞木已稳稳当当地被拉起来了,阿花婆那劳作多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毫不迟疑,撞木被拉至最高点,如同弓弦被拉满,阿花婆数:

    三,二,一,松手

    撞木缓慢地,坚决地,不回头地向钟撞去,然后,钟声溢出来像撞木撞碎了一片海,钟声流泻,满盈了整片江岸。

    阿花婆痛快地笑着,说:这一声,送甘蔗。

    从这高处望去,群山肃穆,而龙津县是起伏大地间被夜色笼罩着的一片渺小的人类聚居地,人类无法主宰夜,也无法主宰风,这无形态的钟声随风遁入夜晚,弥散开去,在各处自由地盘桓。

    乔木陪着阿花婆再一次拉动撞木,这一次更加毫不费力了。

    再一声,送木瓜。

    阿花婆念着小猫们的名字,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钟声顺着左江,浩浩荡荡奔流,奔得好远好远。

    还有,你们那头小奶牛,来,你来。阿花婆扶住乔木的手,她们一同拉起撞木,最后一次向钟撞去。

    乔木在心中想着,再见了,哞仔。

    像这钟声一样,奔向无限的自由吧。

    钟声仍在回荡,原本漆黑的江岸草堤上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亮光,那光自不远处的江边集市方向逐渐移动而来,乔木仔细瞧着,说: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城管。

    管他的!等下被抓到,我就说,我不活了,我要跳江!他还能罚我个要找死的老太婆?你就说,你看我要跳江,跑上来救我!他还能罚你个见义勇为的外地人?知道了吗?

    你要跳江,那怎么在撞钟?

    你怎么那么笨!就说,我要跳,你拦我,你拉我,我推你,一来二去,撞到钟了!

    乔木只得答应阿花婆,但这老顽童眸光一闪,拉住乔木的手,凑过来说:但我不想给他抓到。我看你跑得很快,你带着我跑吧?你放心,我身体很好。

    乔木疑惑,被抓到了又不会怎么样,你不是都想好说辞了吗?

    我就是不想!

    乔木明白了,这种任性就像登上废弃的高塔只为了撞一撞钟,毫无意义但让人舒心畅快,她决定陪着阿花婆仅此一回戏弄人间,因此点头答好,执住阿花婆的手,带着她快速下楼去。

    贺天然与姚望已赶到塔下,见她们下来,姚望吃惊地问:你们在干嘛?这里不是不能上去吗?

    贺天然只笑着说:阿花婆,撞钟好玩吗?

    阿花婆看着贺天然,眼中流露欣赏:果然,我比较中意你!好玩,我玩够了,现在要逃跑了。快,快走!她拍拍乔木的胳膊。

    贺天然回过头,穿制服的城管举着手电筒,正从远处跑来,正是早些时候没收了纸皮诉状的那位。他喊:喂!是不是你们?把钟撞得哐哐响!这里不能上的,要把塔给震塌啊!阿花婆?又是你!

    乔木揽住阿花婆,带着她往反方向跑,贺天然向城管迎去,大约又要耍什么花招。

    城管踩着那条野草间的小道下坡,坡太陡,不巧,210迷上了他的手电筒,猛地冲上前追逐手电筒的光,他以为是只什么恶犬,吓得连连躲避,身子一侧,脚步一歪,一个侧摔,惨叫连天地从坡上滚落。

    姚望见了忍不住大笑,阿花婆闻声,边跑边回过头,也大声嘲笑他。

    210叼了他手中掉的手电筒,洋洋得意地跑去向贺天然献宝,贺天然拿来,用光晃他的脸,装作关切地询问,却压根没有要去扶他的意思。

    乔木与阿花婆已越跑越远,他强撑着从地上起来,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一个无用的老太婆撞了一座无用的钟,无用的钟声送别一群无用的猫,在这左江沿岸,大洋遥远的上游,好似一声无人知晓,也不为了让任何人听见的呐喊。

    乔木想,这一切有意义吗?她只是淡淡地想着,并不真的追寻答案。

    车子修好了,她们离开龙津县,临走前,发现江岸边已经动工,她们远远地望见挖掘机举高手臂,开始自上而下拆除盘龙塔,前夜的钟声就此成为了绝唱。

    她们到阿花婆做工的甘蔗田里去与她告别,姚望好不动容,说,阿花婆,我们以后一定还回来看你。

    阿花婆说,回来做什么?这地方有什么好回来的?别回来,要到别处去,世界上好地方还多的是呢,傻子才走回头路!

    乔木仍然寡言,站在后头看着姚望与阿花婆珍重道别,贺天然忽然对她说:把手机拿出来。

    干什么?她不明所以,但仍听令地将手机递过去。

    站过去。

    贺天然指挥乔木站到阿花婆身旁,随后举起手机,要为她们拍一张合影。

    阿花婆毕竟没被人印在寻狗启事上,不能让乔木拿走一张留作纪念。

    面对摄像头,乔木感到有些别扭,但阿花婆非常乐意,迅速整理好了衣裳和头巾,伸臂将她紧紧揽住,姚望见状也凑入镜头,咧嘴大笑着将手比成剪刀,三个人等着贺天然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