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破烂前程

    乔木。

    她忽然这样字正腔圆地念乔木的名字,两个字叮啷一下落入乔木心底。

    乔木,分为落叶乔木和常绿乔木,一般来说,除了棕榈科,所有高大树干的都是乔木,前面河边我们能看到的这些,基本也全都是,广西比较多的,比如樟树、木棉。

    动物医学还需要学植物?

    总要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动物比人更容易误食。

    那么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贺天然向天空举杯:敬贺天空,敬贺自然。我妈取的,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植物,在家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她也喜欢树,像你这种,可惜不能栽在家里。她又将话题抛转,欸,你说,你是落叶乔木,还是常绿乔木?

    不知道。我想她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根本不了解乔木是什么吧,只是随便一取。乔木淡然地随口一说。

    贺天然没有问她是谁,她们之间的谈话有了几秒钟空白。

    啊,对了,你没说,是什么意思?贺天然端着杯子,忽然做起思索状。

    乔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便困惑地转过眼去看她。

    没说,就是说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乔木心想中计,但已被贺天然那狡黠的笑眼给囚住而无法脱身了,这人为何总不按常理出牌?

    在这寒凉春夜她感到喉头滚烫,在这广阔山野她感到世界正无限缩小,她困于这两人间的一隅,无法拔腿就跑,而宇宙的所有机械原理与恒星行星都无法用作应答。

    乔木姐!快零点了!

    窘迫之际,姚望从天而降,乔木立即借势脱身,领她去取硬质保温箱里的生日蛋糕与电子蜡烛。姚望像只快活的小狗不断催促,乔木却心不在焉,不断想着若方才场面持续下去她该怎样作答。

    这只是败阵后的不甘还是其它?

    那只是轻飘飘的玩笑还是其它?

    她们在河边为贺真庆祝十八岁生日零点,姚望手捧电子蜡烛,非要贺真吹气,由她来在那一刻将蜡烛的电源关闭,完成吹熄的仪式。贺真不情不愿地照办了,看着姚望为蜡烛熄灭欢呼,她面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后她们打闹,起先是贺天然沾了一点奶油抹在贺真鼻尖,姚望跟着上手起哄,贺真便紧追着姚望不放,非要报仇不可。

    贺天然站在原地,始终温柔地看着贺真,清冽的归春河水在她身后淙淙流过,月在下落,夜在变暗,将她的柔情隐没。乔木不知自己一直在看她,直到她转过目光,她们在夜中对视。

    她淡淡一笑,彼此目光相触只像蜻蜓点水,乔木移开视线,却感到自己仿佛游走的鱼,始终被温柔的流水包裹。

    夜太深了,出外游玩一天,任谁都要困倦,可姚望惦记着乔木说过的话,一直缠着贺真,不让她睡着。她们坐在帐篷前,烘着乔木向营地租来的暖炉,贺真几次要进账篷去睡觉,姚望不断央求她再等等,却又不肯说到底在等些什么,两个人都困得身子歪斜、眼睛半阖,脑袋挨着脑袋。

    过了凌晨两点,月亮没入群山身后,贺真的上下眼皮再一次打架,她的头垂下去,直落到最低点,她惊醒,又将头猛地抬起,姚望的脑袋失去支撑,就势落在她的肩上。

    贺真睁大了眼睛。

    此刻失去月亮光辉的夜空亮起了璀璨群星,猛然跃入她的眼底。早先时候月太亮,掩住了星河。

    贺真想叫醒姚望,但这人醒着时马力全开,睡着后则雷打不动,任她怎么推都没用,她只得放弃,任由姚望倚着自己,独自看着绚烂星空,心想姚望这白痴,原来一直不睡就为了这个。

    她明白姚望所说的一切意义,瀑布,星空,她与她,这过往的十八年。

    但她想,不是现在。

    现在,眼下,她无法回应任何,她也知道姚望并不要她回应,姚望就像这天边的星,永远在她的夜空中闪耀着。

    有时她怨姚望总是那样幼稚、冲动,有时她又觉得,宁愿姚望身上那纯然的本真永远不要逝去,不要像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经历阵痛,然后成长,最终变成一个再也不会在瀑布声中拼尽全力大喊的人。

    清凉空气中,贺真感到脸上滑过一丝湿热,惊觉是自己掉了一颗泪。那泪滑到她的下巴,剔透晶莹,纯然得没有一丝杂质,是一颗幸福的泪水。

    贺真害怕哭泣,又害怕吵醒姚望,情急中乱抹了一把脸,忽然察觉身后视线,扭过头去,发现姐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也正仰望星空。

    姐姐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微笑着轻声说:小真,生日快乐。

    姐,你还不睡!她也尽量放低声音。

    这些年来贺天然一向睡得很少。

    姐当然也要等着看看你十八岁这天的星空咯,贺真同学。

    姐妹两人在星空下,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贺天然想起某些贺真所不知道的月夜下的谈话: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不叫贺真,而是叫贺家豪。

    啊?为什么?

    爸起的,他和妈一人起了一个,他起的是男孩,妈起的是女孩。他说是贺家为你自豪的意思。

    幸好我是女的,叫家豪,也太土了。她的名字贺真,是敬贺纯真之意,对照姐姐的敬贺天然,姐,你说,那时你都十岁了,她们有了你,还非要我,是不是更希望我是个男孩?

    贺天然洒脱地耸肩笑说:不知道,谁管她们?反正,我很开心来的是你。她蹲下身来,向贺真伸出手,贺真,谢谢你来当我妹妹,恭喜你长大成人。

    她们在星空下郑重地握手。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想好了要去南宁?

    贺真点头:嗯。

    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广州,上海,北京。

    南宁离家近,我想着,要是妈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南宁。

    她早想好,爸的抚恤金应足够她们母女在南宁另外租房,她也可以做学生兼职赚更多生活费。

    她等待姐姐回应,心中有一丝期翼,也许是希望姐姐表扬她成熟懂事,但姐姐没有,只是久久凝望着星空。

    贺真看不透那凝望着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良久,只听见姐姐说:

    贺真,你要为自己活。

    姐,那你呢?

    贺天然浅浅一笑,毕竟我是姐姐嘛。

    除此之外,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许是夜太凉, 咖啡又燥热(当然还因保暖外套穿在别人身上但她拒不承认),归春河夜晚过后,乔木的喉咙有如刀刮, 一吞咽就开始作痛。

    贺真的生日紧接着周末, 她们计划驾车自崇左一路游览至靖西, 靖西是崇左边上百色市下属的县市,219号公路途经这里, 随后很快要进入云南。

    崇左有濒危野生动物白头叶猴,全世界独独广西才有, 车子穿越洞xue开入保护区, 竟是比人还高的大片杂草间一条极为狭窄的土路,若对向来车,实在不知怎么交会, 只能彼此干瞪眼。路况如此, 乔木身体上又有些不畅快, 根本腾不出心思来看什么白猴黑猴, 她的乘客们倒看得津津有味,贺天然举着租来的望远镜, 扫视远处石山崖壁间的溶洞,窥探猴们的隐私,将这猴的种种习性讲给后排两个小孩, 偶尔还把望远镜举给狗看。姚望问210跟这猴打架的话谁有胜算?贺天然答:这猴是一级保护动物,210敢碰它一下, 就得被送去人道毁灭。吓得狗紧缩入她怀里。

    乔木去爬崇左郊县的剑龙山, 对此山她早有耳闻, 连绵山脊像剑龙的背,一路攀登没有台阶, 陡峭处只能借助绳索。她想出了汗就会舒畅,户外运动一向是她多年来抗击身病心病的药方。只有姚望和狗跟着她登山,贺天然不喜运动,带着妹妹在她们下榻的山脚农家饮茶。姚望自诩是好心陪她,实则完全是个负累,这长手长脚的小孩平衡性很差,乔木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她,还经常走回头路去拉她一把;狗倒是健步如飞,乔木怕它跑丢,时不时还得拔腿奋力追狗,这么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剑龙背脊绵绵不断像没有尽头,乔木悔不当初,想早知应趁夜里所有人与狗都睡着偷偷独行。

    总算登上其中一峰,望着脚下汪洋水库与坐落其间的座座矮峰,姚望振臂高呼好似征服了天下,210对天嚎叫好似自己是狼,只有乔木脸色煞白,浑身隐约作痛。姚望转脸一看,吓了一跳:乔木姐,你脸白得像个鬼!体力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