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破烂前程

    她答:是。

    210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发热、神经绷紧,在这引发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

    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乔木说:我刚才梦见你。

    贺天然快速地眨了眨眼,掩饰着目光的震动,显然未能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她们隔着门缝对看了几秒,乔木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眸还是呼吸正在灼烧,她相信自己在贺天然的脸上读出同样的渴望,她等待贺天然做出抉择,这道门是界限,是最后一丝理智,为她们彼此保留进退的空间。

    乔木看出贺天然掩藏声色地长长呼吸,吐完这口气的同时,贺天然说:

    香蕉不是树,是草本,不够结实,不要乱爬,小心摔死。

    随后她退后一步,将门极轻地关上,严丝合缝,平静周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木也深深地呼吸,令回落的理智再次夺取掌控。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带210出去觅食。她在村寨中独自吃了一大份包在柊叶中的傣家糯米饭,其上有姜黄色的香茅烤鸡与酸辣味的蘸酱,捣碎的多种山野食材黏糊难辨,味道奇妙而复杂,与她的心境相似,她填饱胃,用以代偿其它未能填满的欲望。

    已经入夜,乔木与210兜了几圈,回到民宿房间,她清洗衣物,清洗狗,忙碌间听见隔壁两人进出的声响,也许是去吃饭,她们没有来敲她的房门,贺天然与她都明白,彼此间至少在今夜不应再互相打扰。

    有些心火需要冷却。

    她独坐在阳台直到隔壁房间熄灯,她的房内也没有开灯,村寨内路灯稀少,夜未深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那远处的金色塔刹周边围绕着几盏微光。

    乔木在这黑夜中坐着,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她戴上帽子,就像帽檐能压下丛生的杂念。

    阴天无月,她的目光自月亮本应所在之处下落,落到那青涩的香蕉上。

    草本根茎就算外表粗壮,内里也可能单薄,无法长时间承载她的重量,落脚顺序必须调整,她快速勾勒出路线,随后果决地起身,踩着干阑竹楼的围栏与翘顶向上攀爬,直到所处高度足够伸手摘取香蕉。

    她攀在屋檐旁,眼睛穿越高处的黑夜,望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香蕉植株的宽阔叶片之后,越过灌木丛、行道与民居的围墙,十来米之外,一处平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正在啃指甲的乱发丛生的少年。

    她们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乔木灵敏地翻到低处,跃出半米高度的阳台落至地面,翻出民宿以低矮砖垛与灌木砌组而成的围墙,无声地向对面的民居飞跑去。

    桫椤显然急欲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去向,被她堵在屋顶之上。

    房屋侧边靠着一只竹梯,自建房层顶较高,旁边也没有树,除非桫椤可以从四米高的空中直接跃下,否则她必得与乔木迎面。

    何况这应是桫椤的家,人跑了又如何,房子没有长脚。

    乔木攀上那架竹梯,毫不犹豫地快速向上爬,她不知桫椤力量几何,想来远超普通少年,但以工程力学常识判断,她爬得越高,桫椤就越难以施力,无法一下子从屋顶将她连人带梯掀倒,假设梯子真被推翻,她也有机会踩住窗台安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