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破烂前程

    乔木答:嗯,它还好,今天它吃了从来没吃过的牛骨头,它很喜欢,一直吃个不停。不过,也有些小烦恼,它被一头小象给欺负了,小象吓唬它,它又打不过小象,只好白白让人家给欺负了。

    小象真坏!阿桃为210打抱不平,你要帮小狗出头!

    小象也是小朋友,小朋友跟小朋友闹矛盾,我们大人不好插手。不过,贺医生帮它出头了,贺医生吓唬小象,说再欺负小狗,就要给它打针。

    天!小象肯定吓死了,我也害怕打针,不过,我要给阿李做榜样,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假装不害怕。贺医生给小朋友打针,她可真吓人!

    你不想念贺医生吗?

    贺医生又不喜欢我,不跟我做朋友,我干吗想念她?你自己想念她去吧!

    乔木轻声笑:嗯,我自己想念她去。

    阿桃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不是待在一块吗?那还怎么想念?我跟阿李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念阿李。

    有一天你就明白了,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相想念,即使离得很近,也总感觉离得太远。

    是吗?我不懂。你想念她,她也想念你吗?

    乔木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要不想念你,你就成了单相思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想妈,妈也不一定想我。

    妈不想你,怎么会寄新衣服给你?

    妈可能只想阿李!其实我老偷偷觉得,妈偏心,妈爱阿李,多过爱我!阿李爱听火车的故事,妈就老讲那个,可我也想听点别的,想听大海的故事,公主的故事。不过,阿李是妹妹,让着她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这样想,好像不太对,不像个好阿姐!你说是不是?

    没有,我也经常觉得我妈偏心我弟弟。

    真的?那你是个好姐姐吗?

    乔木思忖了两秒:我觉得应该是吧。

    你爱你弟弟吗?像我爱阿李一样?

    这次,乔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想爱吧。她很快变换了话题,要是妈妈不走,你觉得好吗?

    阿桃毫不迟疑地应道:妈不走,那当然好了!那我就跟妈,跟阿李,永远在一起,永远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阿桃原本轻快的谈话声低了,她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妈在家,经常流眼泪。要是妈在外边,能笑得多些,那我宁愿妈走。

    乔木仰头望天,天闷闷的,云层很厚,雨还未开始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香蕉的气味。

    电波传来阿桃诚挚的嗓音,她说,我宁愿妈走,恰似桫椤在火龙果田万千灯辉的注视下,对母象说,我宁愿恨她。

    她们的母亲,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不同的选择,却导向同样哀伤的结局。

    阿桃的外婆在唤她,催促她上床睡觉,末尾她们又聊了几句,乔木答应阿桃,有空时一定去接她,带她回河洞洞村去看芳娘,带她上昆明去找阿李,带她去广西看大海。乔木意识到,她在阿桃心目中,是能开着车飞天入地的乔木,阿桃不知道她的车不值钱,还辗转过好几手,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能吗?这一路走下去,会否也只能去往一个哀伤的结局呢?

    乔木行至民宿小楼的后院,闷实夜幕中只见房间阳台上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将脚步放缓,好用目光细细勾边,将眼前人裁成一个剪影,贴到自己的心上。她将要走近,贺天然闻声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鹿仙的爸妈是大学教授和律师,你的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你没跟我说过。乔木发现贺天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不止家里的事,她从未向她主动袒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乔木决定主动出击。

    被乔木这样一问,贺天然像有些措手不及,双眼眨了几眨,但还是很快地应道:消防员。我爸是消防员。他是因公殉职的。

    在你二十岁的时候。

    嗯。贺天然不甚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你身上带着烟吗?

    乔木递烟给她,抬手为她点火。空气太潮,打火机空转了两下,才终于跳起火苗。

    又落了几点雨,穿过上空的烟雾,落在乔木的手背。

    贺天然抽着烟,伸出手来,接住了一颗雨滴,下雨了,你打算就这么淋着吗?

    嗯,没关系。

    她们就这么各自站着,一个淋了一会儿雨,一个抽了一会儿烟,乔木耐心等待着,直到贺天然说:其实我更像我爸。

    乔木仰头看贺天然的脸庞,她长得比她母亲要开阔,但眉眼间仍很神似。

    我是说,性格上。我爸,他是一个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人。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人民奉献了生命,我却说他只为了自己活着。

    他很贪玩,除了遵守部队的纪律,完全是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记得他恶作剧,买了一张新电话卡,躲在家门外,捏着嗓子假装是他队友,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他殉职了,我妈要冲出门去找他,一打开门,我妈的腿已经软了,哭着摔倒在地上他大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说愚人节快乐,抱着我妈,又是笑又是哄的,说这是脱敏训练,可以锻炼我妈的心智。

    讲述是时断时续的,夹杂着缥缈的烟雾,乔木始终仰着脸,投去专注的目光,让贺天然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倾听。

    他一有空就会陪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我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担任父亲这个角色,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他中意的小玩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滑雪,骗我去滑高级雪道,害我差点摔成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