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品:《破烂前程

    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