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破烂前程

    2015年早春,贺卫明死了。葬礼结束,她返回昆明。她很累,一切都让她疲倦,她的眼睛因流过许多泪而隐隐发涩,在家时总也睡不好,田娟禾的哭声萦绕在她的梦中,她回到昆明,昆明阳光很好,她晒着久违的阳光,再一次泪流满面,她想,她可以窝在宿舍的单人床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但陈一心打电话来,陈一心温柔地说,今晚我演出你一定要来,好吗?我想念你,想抱一抱你。我写了新歌送给你,我想你开心一点,我会陪着你。后来她知道那是一首纪念故人的歌,比起陈一心先前的作品,成熟了许多。但她太累了,她失约了,她令陈一心精心准备的告慰之夜落了空,她知道陈一心有些不悦,但她已没有心力去应对,因此这不悦累积起来,几个月后她们第一次分手,后来,当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就是最后一次。

    2022年初秋,她第一次到乔家去吃饭,乔家的父亲乔爱国,是个喜爱高谈阔论却胸无点墨、满口废言的中年男人,动辄对妻子呼呼喝喝,至于母亲胡春晓,看起来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寻常妇人,讲话很急,像讲得慢些就没人听讲了似的,做起事来也匆匆忙忙的。她想也难怪,跟乔爱国这样的男人过了大半辈子,谁都会被逼得神经质的。乔家宝对她说过,他还有个姐姐,与她同岁。他说他十四岁时,乔爱国偷翻他的书包,发现他写给男同学的情书,勃然大怒,说你这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不喜欢女的?他吓得双膝一软、泪流不止,这时候,他那一向寡言的姐姐开口了,说,我喜欢女的。那天乔家刮了黑色风球,乔爱国震怒,胡春晓痛哭,乔爱国要揍他,他跌跌撞撞地滚到姐姐的脚下,乔爱国挥起皮鞭,一抬头,对上十七岁女儿冷然的视线,竟虚了几分气焰,声势不足地说,你让开,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叫你胡说八道!但姐姐一动不动,他也就那么躲在姐姐的身后。乔爱国已经不敢打姐姐了,自从姐姐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救下一只狗,家里大闹一场之后,乔爱国再敢对这个家的任何人动用暴力,姐姐就会跟不要命似地和他对殴。乔家宝叹服地说着,弱不禁风的脸庞发着光,说,这世上我最爱的女人,就是我姐。她听了,饶有兴趣地问,你姐叫什么名字?乔家宝说,乔木,参天树木的木。叫乔木的女人,在家宴的后半才终于现身,其人如树木般昂然笔挺,生一副瘦削而清净的面庞,唇薄而窄似一条直线,面无笑容,看来有几分冷冽。

    胡春晓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快来见见天然,家宝的女朋友。乔木淡淡地对她点头致意,应自己母亲说,啾仔病了,我带它去输了液才来。乔爱国端着饭碗,一听便高声说,输什么液,还费那个钱,赶紧杀了吃肉。乔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对自己的父亲说,我杀了你,也不会杀了它。乔爱国伸长脖子,说,你杀我?你杀啊,往这儿杀。乔木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直盯得他别开目光,夹菜吃饭,嘴里说,讲下玩笑也不行,成天阴恻恻的,吓死人,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我就说当年是把你生错了日子她对眼前女子感到大为好奇,想起志高对她说的童年轶事,她不记得了,但志高言之凿凿:她八岁时曾说过,要跟眼前叫乔木的女人结婚。

    乔木的狗生了重病。她隔窗望见乔木陪着狗看诊,那张冷冽的脸上显现柔情。狗在她工作的医院安乐死,那夜她躺在床上,脑海交替浮现乔木盯着乔爱国时冷峻的神色,与凝望着狗时温情的目光。她发信息给乔家宝,问你姐姐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然后,然后就是她的婚礼,那蕾丝头纱太过繁重,叫她好不耐烦,她解了许久才终于解开,扔到乔家宝的脸上。她牵起一只手。

    那只手有分明的骨节,后来她常看着它握方向盘,窗外诸多风光,可她却时常只是看着那只手握着方向盘。

    有时手的主人会将衣袖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节手腕,她喜爱看那手腕上清晰的突起,与自手掌蔓延下来的利落的线条。

    那是乔木的手。

    乔木拉着她,在二月早春的南方小镇奔跑。

    她与乔木坐在左江边,她与乔木望着归春河上的月亮。

    她与乔木躺在林间的空地上,日光温暖。

    她抚摸乔木眼睑下的伤疤。

    脚下摇晃,世界旋转,乔木吻她。

    乔木站在阳台下,在落雨的夜晚执她的手。

    最后乔木走过来,拥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与心。

    颤抖停止了,她安然睡去。

    所有的星星倏然亮起,又倏然隐没,梦结束了,她将之忘却,然后,她醒来。

    贺天然醒了。

    仍是曼有村民宿傣式风情的房间。210依偎在她身边,乔木坐在床边一只藤椅上,正在看那张219号公路的旅行地图。

    她什么梦也记不得了,只觉得睡了好长的一觉。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病人。

    乔木答:想看着你。

    乔木说这般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故作的深情,而只是将话语轻轻地郑重地放下。

    贺天然笑着起身,按捺不住地有一丝调皮的嗔怪:可我一睁眼,你压根没有看着我,你在看地图。她马上将这句话拨到一边,鹿仙呢?

    去做笔录了,桫椤的事。

    桫椤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年纪小,情节轻,又主动投案,不用判刑。那个带她走私的男人抓起来了。

    贺天然拢起头发,像她十二岁那年答吃狗肉煲的邻居阿公一样,答:哦。

    她起身去洗漱。

    乔木说:项专家留了联系方式,她想你协助她完成报告。还有,昨天的事上新闻了,网上到处都是,项专家说,这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里程碑事件,你创造了历史。

    我睡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

    她们又在曼有村耽搁了一天。

    路通了?

    嗯,昨晚通的。

    贺天然换洗完毕,便与乔木一同带着210出门吃饭,走至一楼客厅,鹿仙怨气冲天地进门来,脚下健步如飞,跟踏着凌波微步似的,一见了她们,就说:我们走吧,马上离开这里。

    民宿的老板也瞧见了她们,大声招呼道:贺医生,你休息好啦?我的天,你可出名了,我刚刚还在网上看见你的照片。亏了你,寨子里今晚有演出呢。

    贺天然问:什么演出?

    鹿仙马上插嘴道:没兴趣,我们不看演出。

    老板说:来了支乐队,说是公益慰问演出,看了昨天的新闻,连夜开车来的,森林消防、护林站那些人都要来看呢,就在火龙果田边上。

    贺天然又问:什么乐队?

    鹿仙又插嘴道:十八线乐队,听都没听过的,肯定很难听。

    当天晚上,火龙果田边上那片栽着大榕树的空地下支起了一片投影幕布,摆了几只音箱,电是从田里拉的,围观者众,村民、游客,还有护林员、消防员,连项专家也在,火龙果田地亮起灯火,倒像为这场演出亮着成片的荧光棒。

    乔木看着这般阵仗,问身边的鹿仙:这活动不用报批吗?这么快就通过了?

    鹿仙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答她:她妈是省委的大官人。

    投影幕布上映着华丽的粗体字母:natural。

    乔木第一次见到名叫陈一心的女人。她果然生得俊美。

    她站在台上,弹着吉他,浅笑着对贺天然唱:

    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手机接连闪动, 是姚望发来第十九条未读消息。

    贺真并不在意,姚望只要不在她面前,就会从早到晚地发消息给她, 一般十句里边有十句都是废话, 她不回复也没关系, 姚望会在屏幕的那头自娱自乐。

    她写完题册上的一整个章节,一丝不茍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书桌, 擦了擦眼镜,才终于拿起手机查看。

    最末一条, 姚望发:她们拥抱了!

    后边连带了十个感叹号。

    谁和谁拥抱了?贺真将对话框翻至未读部分的顶端。

    一则转发链接:她在西双版纳, 救了一头难产的野生大象。

    然后是另一则:史上最艰难生产,巨婴降世,母女平安!

    再是一个链接视频, 视频由无人机拍摄, 发布者是一个正在西双版纳旅游的网络红人。贺真点开视频, 看见一头小象被从母亲的身体中生生拖拽出来, 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上前去查看小象的情况,随后画面一转, 另一个女人走过去拥抱她。

    贺真认出那正是贺天然和乔木。

    她快速地将姚望发来的所有链接都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是官方媒体发布,有些是事件当地的网友自行发布, 她从中东拼西凑出了事件的面貌。互联网上的野生动物爱好者称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壮举,帖子评论区有人将姐姐认出来了, 说这好像是我临床兽医的同学, 附带一张姐姐的照片, 随后人们纷纷为姐姐的美貌而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