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破烂前程

    贺天然问:她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个性温柔的人吧?总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我不知道,也许我没有多了解她,那时候年纪轻,爱一个人,可能更多是一种想象。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就走了,把隔壁的房子退掉了,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了别的城市工作,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因为她,你报考了广西科大,在柳州?

    可能有这个原因。

    贺天然话锋一转:所以,十几岁时你情窦初开,大学一年级,你第一次恋爱,工作后,你又第一次与人建立起比较稳定的亲密关系,然后,现在,这些统统都不作数了,你爱过她们,但现在,你觉得你爱的是我。

    乔木感到自己被将了一军,她们都已经消失在人海了。

    我是说,你看,情爱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不在吊桥上,它也可能是一种错觉,随时都会消失。你知道鹿仙跟那个黑猩猩是闪婚吗?但她们现在已经相看两厌,就要离婚了。我和陈一心,我们在一起,前后将近五年,现在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一杯叙旧的酒。鹿仙,可能还有我妹,她们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陈一心的坏话?

    贺天然见她不答,便了然地笑一笑,接着说:其实她也谈不上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至少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她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实质行为。至于有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心迹,我只能说,人心就是这样软弱,不是什么值得依靠的东西。一段关系能够维持五年,我认为我们彼此都已经尽了全力,其实也许她比我要尽力更多,我回防城港后,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异地关系,那期间见了几面,每一次都是她想方设法地来见我。至于我,我一次都没有试图要去见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木看着贺天然娓娓述说的面容,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知道她就要吐出残忍的言语。

    因为,贺天然轻启唇瓣,我不想。

    也许我心里的爱也早就消失了,但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懦弱地耗着她,最后害她背负了所有骂名。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爱过,有没有付出过

    贺天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寂寥。

    答案是有,非常,全心全意地爱过、付出过。对我来说,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她爱上了别人,而是发现自己心里曾经占据了那么重要位置的感情消失了,我曾经以为会地久天长的东西消失了,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乔木哑然,一时不知应怎样对这段故事做出回应,她意识到贺天然的内心何其敏感,意识到对这样敏感的人来说,这沉重的一生就像细刀子割肉,每一次发现真相,就会留下一个永恒的伤口。

    贺天然说:你看,这就是我和陈一心的故事。至于我和你,我们离开防城港,是上个月二十五日,今天呢?

    乔木答:十四日。现在是3月14日凌晨两点半。

    她们朝夕相伴、逐渐亲近熟悉,也不过近二十天。

    五年都已消散,二十天不过一瞬。

    嗯,现在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贺天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道,乔木,总有一刻你会醒过来的,像我一样,像陈一心,像鹿仙,像你自己曾经那样。醒过来以后,那一切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去休息吧,只要等着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可以了。

    在漫长的坦诚过后,这温柔的拒绝好似致命一击,令乔木顿时觉得自己已无计可施,任何追问都像是无礼的纠缠。

    你想要我吻你吗?她看着贺天然,再一次问。

    不。贺天然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乔木竟在她这一次的回答中听出一丝怜悯。

    那么,上次在吊桥,是我不对。

    贺天然闻言,眸光平和,没有答话。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腾冲吗?乔木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乞怜。

    贺天然答:你是自由的。

    言毕,贺天然绕开她,离开了房间。

    门再一次咔哒闭紧,但这一次,很轻很轻。

    ***

    胡春晓打开门,门外的妇人眉眼温婉、双目含情,化着淡雅的妆,穿一件藕粉色圆领毛呢外衣,下身是及膝的长裙。胡春晓每每见到眼前妇人,都在心中感叹人与人的不同,对五十岁的田娟禾来说,如此精致地打扮好似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她胡春晓,她的生活常常只有一地狼藉,前段时间她刚将长发剪短,剪成了寻常老太太的样式,她想也到了这个年纪,再者说,短发也好打理。

    亲家母,快请进,阿国不在。她手忙脚乱,要让身,要递拖鞋,要关门,她做事总有些着急。

    田娟禾匆匆地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握住了胡春晓的两只手腕,张口说的是:我们怎么办?她们在云南。

    昨夜,有个从事旅游业的朋友转发给胡春晓一则视频链接,她在视频中看见自家女儿的身影。

    什么怎么办?她们胡春晓的眼睛茫然地一转,她们不愿意回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天然这几天联系你了吗?她有没有说,到底还愿不愿意跟家宝结婚?

    田娟禾嗔怪道:人都不回来了,还讲什么愿不愿意结婚的。

    她们一同向客厅沙发走去。这套房子有些年份了,仍然维持着上世纪流行的装修,到处都很洁净,胡春晓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将两个令她安慰也令她忧心的孩子抚养长大。

    餐桌旁供着佛台,她念佛,倒不是真的知道佛是什么,是除了求佛,她自觉好像也没有别的可做。

    厨房里的留声机在播放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留声机是女儿为她买的,她曾说想念幼时家里的那一台。乔爱国不许她将留声机放在客厅,嫌她听的音乐是装模作样,连歌词都没有,听了都要睡着了,唯有厨房是她的阵地。

    我问家宝,到底是怎么惹他姐跟天然生气了,他也不说,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那些亲戚朋友,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搞得他老脸都没了。这些小孩,真是把我们给耍得团团转!胡春晓拉着田娟禾坐下。

    田娟禾向她探过身子,已被岁月些许揉皱了的脸上现出少女的天真:家宝不说,我们就去问天然,问乔木。

    怎么问?打电话又不接,发消息,就只说那么几个字:没事,放心,见面再谈!

    去找她们,当面问。她们不是在西双版纳吗?

    她们长了脚的,我女儿还有四个轮子呢,天天开得都不知有多快,昨天在西双版纳,谁知道今天又飞去哪里?

    田娟禾执着胡春晓的手,几乎要依偎在胡春晓身上了,她对人总有这样撒娇意味的亲昵:那我们就去找呀!你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要去找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次晨她们离开曼有村, 鹿仙坐在副驾驶,贺天然则在驾驶座后头,她时而变换姿势, 乔木常常无法从后视镜望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线条柔和的肩膀, 偶尔看见她挽起一截袖子的手臂, 看见她拿起手机打字,看见她在抚摸身边的小狗。

    从此地前往景洪, 去看望那个到过昆明的野象家族,这是她们三人一狗相伴的最后一段路途。

    阴雨天告罄, 西双版纳出了太阳, 湛蓝天空下,日光照拂火龙果植株,令浇灌过的农田反射生辉。车子驶过田地旁长长的公路。

    乐队一行人不见踪影, 大约昨夜喝个烂醉, 还在酣睡。

    放晴时的西双版纳气候温暖, 车内开了冷气, 车窗闭紧,因此没人听见少年的呼号, 少年从田地间的一条岔路奔出,但车子已匀速驶过,她只得用尽全力摆动四肢, 跑在她绝无可能追上的车子后头,跑得龇牙咧嘴、面庞皱成一团, 但她决不放弃地奔跑着, 哪怕只是被扬长而去的车子越甩越远。

    210率先发现了她。

    它尾巴朝着车头, 直立起身子趴在后座上,忽然喔喔叫起来。

    乔木抬眼看向后视镜, 稍稍减速,终于看清已被落在后方远处的拼命奔跑着的少年。

    车子靠边停下。

    桫椤已上气不接下气,停在原地,手撑住膝盖不断喘息,她只喘几下,就又着急忙慌地小跑起来,生怕车子忽然开走似的。

    车上三人下了车,站在车子左右回头远望,看着少年跑来,她身上穿着红白配色的中学校服,簇新且合身,跑在这蓝天白云下,这茂绿的田地旁。

    她那总乱杂杂的头发整洁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油亮,显然终于清洗过了,她跑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先是看看鹿仙,又很快地轮番看了一眼乔木与贺天然,然后便只看着鹿仙、只对着鹿仙说道:你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