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破烂前程

    这帮未成年人好似知道她的长夜孤单,轮着来骚扰她。

    210挣开她的怀抱,跳下地面,再一次左冲右突地兜起圈来。

    乔木姐!狮子狗在电话那头大喝一声,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乔木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点:白天在开车。

    从昨晚到今晚,姚望确实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乔木姐,我就知道你和天然姐有一腿、你跟天然姐谈恋爱了吗、你准备拿那个陈一心怎么办。

    乔木再一次草草看了一遍这三条消息,答道:一,不要瞎说。二,没有。三,不怎么办。

    姚望显然被她给绕晕了,在那头支吾了两声,马上放弃了理解她的回应,转而问道:天然姐在哪?在你身边吗?

    不在,她去腾冲了,陈一心来接她。

    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了?姚望一惊一乍的,话音听在耳中像有颗弹球在到处乱蹦,乔木姐,你太没用了吧?是因为陈一心赚得比你多吗?

    你意思是你天然姐是一个拜金的人吗?要是贺真听到你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我错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木反问道:要是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了。乔木姐,你听着,姚望故作神秘地放缓了语速,爱情,是一场战争。

    那你胜利了吗?

    暂时没有。但什么都不做就会不战而败!

    要是哪天,贺真拒绝你,你要怎么办?

    呸呸呸,诅咒无效!不过我觉得,姚望停顿了几秒,我应该会大哭一场,然后继续死缠烂打吧?

    万一她觉得你的死缠烂打是种负担呢?

    小真才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我是说万一。乔木有时觉得跟姚望对话是件让人疲惫的事。

    万一、万一姚望支吾了半天,忽然拔高了音调,坚定地说,没有万一!总之,想她了就给她发信息、打电话,想方设法地去见她,反正我就是这么做的。

    嗯,受教了,姚女侠。

    听此称呼,姚望得意非凡,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关心她们的一路经历见闻,乔木说一句,她能连应八句,乔木只得一而再地打发她早些休息,半小时后才终于挂了电话。

    房间内恢复寂静,只有小狗的脚步声哒哒响着。

    乔木走去蹲下,柔声问它在做什么,它哼哼唧唧,她也喔唷喔唷地回应着它的撒娇。

    她为它拍下一张特写照片,发送给贺天然。

    你的狗在想你。她编辑发送。

    她想,做个爱情中的傻瓜又有何不可?若爱情真是一场战争,那么这场战争方才开始,她不可能不战而降。

    她不是小狗,只能无助地在房内转圈、无尽地陷入等待。此刻她再次庆幸生而为人,能够去回应身体中想要爱的冲动,能够去表达爱与争取爱,去在爱里一败涂地。

    她做好了一败涂地的准备。

    她再次编辑道:我也是。

    她不顾此等行为是多么幼稚、多么自说自话,大约她被桫椤感染,由着性子,赌气似地想,若你不想收到这般消息,大可将我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几分钟后贺天然发来回复:它今天饭吃太多了,不要给它吃零食,多喝点水。至于你,早点睡。

    ***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喷涌、火山爆发。

    此地别名地热之乡,境内足有九十九座火山,亦是温泉盛地。天大亮时她们抵达这片热土,陈一心的房子位处近郊,是一套独栋小院,足有三层楼八间房,周边山清水秀,前院栽着一颗正发着早春新叶的银杏树,后院恰有一潭天然温泉,她们自行砌了石壁将泉水围起。

    正门边上挂着一块木匾,是陈一心亲手雕刻,上头是乐队的名字,用中文写成,只有两个字:天然。

    她们管这里叫天然别院。

    贺天然用手摸了摸木刻的纹路,不置一词便抬脚走开。

    二三层楼各有三个房间,一楼则有两个,阿爆住在一楼,挨着厨房,因她时常夜半加餐;美羊羊与blue分住二楼的两端,美羊羊房间的窗户恰被银杏树冠遮挡,她是喜阴的生物,阳光会令她魂飞魄散;陈一心独自住在三楼,如同孤独的国王。

    blue为贺天然收拾出与陈一心相邻的空房间,她们各自回房补眠,将一整日的阳光全都平白浪费。

    贺天然在夜晚醒来,走下楼去,blue正在院中,顶着她那头火红板寸,心无旁骛地做瑜伽,银杏树上挂着一盏灯为她照亮。

    有引擎声响,院中亮起另一簇光,是陈一心发动了一辆摩托车,她望见贺天然走到院中来,便自然而然地叫她:上车。

    贺天然也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接过她身后的吉他,跨上后座坐下。

    去哪?她们驶出了院子,blue正闭目伸展,活像一株西双版纳农田里的火龙果。

    陈一心答:卖唱。

    就你一个人?

    嗯,酒吧小,用不着乐队。

    赚外快养你的乐队小家?

    还车贷。她们可不要我养,美羊羊在给深圳的大厂做外包程序员,blue在网上接单画小插画,有时候还兼职当旅游地陪什么的。阿爆在景区的各种小餐馆打零工,现在她什么菜都会做,天天在家给我们做饭吃。

    原来越野车是陈一心自己买的,并非仰仗她的母亲。陈一心是会掏空口袋维持表面风度的人,宁愿为车贷所累,也绝不会像乔木那样开一辆二手破车。

    贺天然问:为什么选腾冲?

    陈一心答:第一,有温泉,第二,离我妈够远,第三,房价低,我能少欠我妈一点。

    她拧动车把,摩托车加速驶上公路,市郊房屋寥寥,夜晚的道路上,很长一段都只有她们两个人与一把琴。

    夜风中陈一心忽然问道:你特意来找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没有彻底结束?

    五年前我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陈一心闻言没有追问,贺天然自在地坐在陈一心的身后,没有刻意远离,但夜风不断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无法将其填满。

    腾冲是一座小小的边境县级市,悠悠缓缓的地热之乡,去哪里都不过几公里,摩托车很快便驶入一片白墙青瓦的古镇景区,陈一心说这是腾冲有名的和顺古镇,人群熙来攘往,她常在这里的酒吧驻唱。

    这里没有哪个老板会雇她来弹她写的那些少有人听过的摇滚歌谣,也没有她的乐手为她添上爵士的和音,她只能唱些游客们喜闻乐见的流行歌曲。

    偶尔有无礼的客人大声哄闹,要她来一首不入流的网络热歌,她只是微笑,照常唱歌单上的下一首曲目,在所有人都已忘怀先前的插曲时,她又忽然弹几个简单的和弦,用清澈的嗓音唱几句网络热歌烂俗的词。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被撩拨,都为她倾情,而她露齿笑着,依然拨弄着琴弦,她的眼波似水,漫起涟漪,总像在看着谁,但其实她谁也没有看。贺天然坐在吧台角落,看见有两桌客人显然是为她而来,都是年轻的女子,在昏暗之中点着灼灼的目光,直往她身上燎去。

    贺天然顾自饮酒,陈一心的歌声飘在她的耳畔,她偶尔点亮手机荧屏,她的新消息总是很多,贺真的消息,田娟禾的消息,鹿仙的消息,还有诸多同事同学,她与陈一心一样,都擅于叫人惦念。仅仅一个白天,乔木的对话框已沉到屏幕以下,她点开界面看了看,无意识地下滑,令乔木昨夜发来的晚安浮出水面,映入她的眼帘。

    夜已很深,她们已整日不联络,不知对方今晚在何处安眠。

    陈一心忽然弹了几个短而俏皮的音阶,是争夺她人注意的哨音,她说: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然后她开始弹唱《我只在乎你》,十年前她们初见,她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贺天然坐在吧台,脸倚着手掌,向她看去。

    那歌里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可十年光阴,流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誓言。贺天然望向杯中最后一层薄薄的酒,感到有些倦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一心的声音漂浮在没有伴奏的空茫之中,她看着贺天然,俊朗的眉眼带笑,柔声唱道: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