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品:《破烂前程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心中将会结出怎样的答案,她回想拉萨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到了拉萨,赛里木湖是否也已经不远?

    她想若是可以,她会邀请她,一起去看一看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去看一看赛湖日出的时刻。

    ***

    晨光熹微,洒落在屋中。

    贺真听见妈在与人谈话。

    她本已离家,刚下了楼,想起要帮姚望带高一时的基础笔记,遂返回家中,妈一早起来为她做饭、送她出门,此时也许正在补眠,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门

    房内有隐隐的说话声。妈醒着。

    眼下刚过七点,天方才亮起,是谁这么早就打来电话?

    田娟禾不知道隔墙已长出了一只耳,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停留在脸庞边上,时而掩口发笑,其实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但她就是惯了,时刻都留意着自己的仪态,时刻都要显得风情万千。

    胡春晓打来电话,说:你上次不是说,去云南,找乔木和天然她们吗?我问了我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人家说,去云南,一般都是自驾游,说让我们到了昆明,租一架车,去哪都方便。

    你准备自己开车呀?

    是啊,我是想,不如就试试吧?不然驾照都白考了,花了我女儿不少钱的呢。那满大街都是车子,人人不都是一样开?

    那你开,我没有驾照,卫明走后,家里的车子都是天然在开。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你说说话,帮你看看路。田娟禾对谁都是这样,嗓音婉转地说着体己话,我跟你说呀,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趁我小女儿洗澡,看她手机了。原来她一直跟她们有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们在这干着急。她娇嗔道,我看见,乔木说,她们现在到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接下来,要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香格里拉生活,说香格里拉有雪山,晴天的时候,早上太阳一出来,斜照在雪山上,金闪闪的,说这个叫日照金山。胡春晓在电话那头说着,回忆着,像有些沉醉、有些向往了,还说,香格里拉,是藏族的语言,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真的?那我们这次去,是不是也能看见日照金山?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这个地方好,听名字就美其实,我也愿意去西双版纳,我想去看看那儿的热带植物我上次去云南,还是我女儿第一年上大学,陪她一起去了昆明,昆明也很美。本来我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要去的,但她说怕我麻烦,也没告诉我毕业典礼的时间这个腾冲又在云南什么地方?那我们是直接去香格里拉,还是先去腾冲?

    她和胡春晓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对她们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地名,聊当地是怎样温度、应带什么衣服,她们这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忽然这么将事情定下来了,都兴奋得不得了,都不单只是想着要去寻找女儿了,云南,那远方的美丽世界,仿佛就在她们的眼前徐徐展开了。

    田娟禾一时心里有许多想法,首先想的是去云南,她要搭配几身怎样的漂亮衣服,然后又想,女儿离家这么久了,她给女儿带点什么去,旅途劳顿,总有用得上的。家里也有让她挂心的,她离开几天,高三的小女儿又要念书,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会不会太劳神?还有她的花儿们

    这些念头像蝴蝶,在她那花园一般的心间飞舞,飞啊飞,忽地被一下子冲撞散了,小女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大声怪责道:妈!你看我手机了?你要去找姐?

    田娟禾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掩住手机,情急中只慌忙欠身应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了,要不要妈帮你找?

    小女儿性子直,一时脾气上来了,并不买她的帐,再次逼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私自看我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姐?

    妈妈妈妈想着就去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安排好方便的饭菜,或者你就和小望一起在外边吃,妈妈给你钱

    你去找姐做什么?你就不能不去?

    我去找你姐,陪你姐说说话、散散心呀她被小女儿这样一问,有些愣怔,按她想来,女儿在婚礼上离家出走,久久不归,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跨不过的坎,她去陪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了,她还怎么散心?你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你姐离家这么久,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姐夫之间有些什么心结。我去了,陪她聊一聊,家人之间不就要互相陪伴吗田娟禾这么呢喃地说着,全是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肺腑之言,上回,两个女儿背着她去看瀑布,她只当是小孩贪玩,不成想,小的回来了,大的还一直不见踪影,她打电话去,对面难得接了,也只是随口哄她几句

    她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渐渐感到有些迷茫,她竟在一向体贴懂事的小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甚至是一丝瞧不起。

    我没有姐夫,那不是我姐夫,逼得姐离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女儿不管不顾地抢白了她一通,无名火发出来了,也就一下哑了,顿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转身出去了。

    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发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首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 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l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发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 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 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 怕什么地震呀?

    bl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 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时而吵嘴打闹, 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 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发, 一路上唱着歌, 说些胡话, 说她们就要发财,说将有星探发现她们, 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 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 甚至是冰啤酒, 现在她变了, 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 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l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