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破烂前程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那是最能够轻易达成的完美结局,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她与妈多年来相处模式的复现。

    但乔木没有遂她的心意,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贺天然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

    那还要一两个月,那边会等这么久吗?

    她看着乔木平静的苍白面庞,终于答道:师姐让我月底前给她回复。

    现在就是月底。

    三月只余最后几日。

    她们看着彼此,空气忽然变得凄惶。

    贺天然发现乔木的嘴唇好干燥,唇角还有一处轻微蜕皮。

    我不去了。她说。她俯身过去要吻那干燥的唇,像此刻没有别的事比恋人的唇就快干裂更加要紧。

    乔木避开了她的吻,但动作很轻,没有叫她难堪。

    不去了?为什么?

    我不想去。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个机会很难得的吗?你说你要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无人区。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贺天然知道自己的辩解苍白,毫无逻辑,毫无底气。

    乔木瞧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笑:你想去的,是不是?

    她伸手来为贺天然撩开额边的一缕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昵的动作,贺天然顿时感到窝心,感到心热得蒸腾出了雨。

    我放心不下,怎么办?就像你现在叫我去布达拉宫,我也放心不下。

    那如果我现在没有受伤,你会去吗?

    贺天然无法回答。

    乔木又说:你应该照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我也好,你妈妈也好,你不该让别人牵绊你。何况我是成年人,我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你们难道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我心意的一部分?

    你说过你害怕自己会一直为爱投降,不是吗?

    闻此言,贺天然愣了一愣。她清楚自己从未对乔木这样说过。

    乔木勉力微笑:对不起,我在车上偷听了你和鹿仙谈话,我在假装睡着。

    那我当时应该要承认喜欢你的,应该要故意让你听见,好让你对我穷追不舍,你说是不是?

    贺天然又一次下意识地去讨好,但乔木没有接腔。她明白自己只是在躲避正题。

    良久,她终于问道:那么,如果我去了西宁,我们之间呢?

    乔木凝视了她一阵,但没有停顿太久:你去了西宁,会很忙,要安顿下来,要参加工作培训,至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要先把伤给养好。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欠的活也不少,还欠了同事很多人情,因为我不方便去出差,只能拜托别人去现场帮我盯项目

    我是说,我们之间呢?

    我们现在都需要先让工作和生活回到正轨,而且,我们之间,时间还那么短,我们也还没有深思熟虑过,没有长期相处过,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我想现在可能还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候,你觉得呢?乔木有条有理地说着。

    贺天然喃喃地说:你根本不是在问我。

    没有什么你觉得或是我觉得,乔木只是在委婉地宣布她的决定。

    乔木的唇角温柔地勾起,大约在笑话她的孩子气:你到了西宁,要学一大堆新内容,要结识新同事、新朋友、新动物,要趁着休息日好好去看一看新的风景、吃一吃当地的美食,这些新鲜的事会占据你的时间和身心,替代你恋爱的激情。但你瘸了一条腿的女朋友还困在原地,每天从早到晚地打扰你、向你索要关注,你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眼巴巴地等你,你一旦抽不出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认真回应她,就会觉得愧疚,慢慢地这段感情就成为你新生活的负累

    这就是你为我画的新生活图景?贺天然有些气恼地打断了乔木。

    这只是合情合理的假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在身心稳固的时候才去进入一段新感情,这是对双方负责的做法,否则我们的爱就会很快被消磨掉

    那我就不去西宁。贺天然断然说道,她的理性已消磨殆尽,我不去了,明天我就去诊所办复职,让她们下个月照样排我的班,我的身心都稳固得很,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乔木也加快了语速:那你就害我成为拖累你的罪人。

    贺天然提高音量:所以你让我去,只是不想做拖累我的罪人是吗?

    乔木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一句一顿地说:

    那么,如果你留下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结束了,爱消失了,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想,要是当时去了西宁就好了?

    贺天然的嘴唇发颤,方才冲上脑门的怒火炸成了烟云四散,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自己的所有情绪迅速向体外流失,她失去争吵的力气。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在西双版纳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那个夜晚的她就像今日的乔木这般理性,她告诉乔木,一切都会过去。

    她想紧跟着乞求道,如果是,那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没有,而乔木又笑了,笑得轻柔得体。

    难道你希望我说,其实我心里恨西双版纳恨得要命,因为如果我们没去西双版纳,你就不会去救那头难产的大象,就不会上新闻,那西宁那边也不可能破格聘请你。我不在乎桫椤有没有误入歧途,不在乎那头大象有没有难产而死,不在乎你有没有灿烂前程,只在乎你会不会永远留在防城港,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不觉得我就太无耻,太自私了吗?

    她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

    你要我承受这样无耻,这样自私的自己吗?

    好漫长的沉默。她们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彼此间距离不过半米,两颗心却好像已相隔千里,或者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互相寻找着对方却始终不得。

    加菲猫玩偶靠在沙发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乔木不记得那个当年将它送给她的女孩到底是谁,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小学同学,但她的记忆自行为她做了合理化修饰,若不是她的同学,那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

    她只记得她站在学校对面的小食店里看那个女孩玩弹珠机,那是她去为乔家宝出头打架的次日,她的眼角还有一滩创可贴都遮不住的乌青。

    那个女孩赢到了这只加菲猫玩偶,但好像不太想要,而且急着要走,嘴里说着:这个大胖猫,重死了,小孩子才喜欢这个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乔木,顿时满脸好奇,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摔跤了吗?这样吧,这个送给你。

    她不知道那小女孩玩了太久的弹珠机,玩到完全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女孩把手中的加菲猫塞过来,当时她们都才一米出头,这只加菲猫快要赶上她们高了。

    乔木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对方不耐烦起来:快点拿着!我忙着呢,我妈咪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乔木只得听话地接了加菲猫,嘴里嘀咕道:妈咪妈咪的,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女孩娇蛮地瞧了她一眼,像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再没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跑走了。

    后来,她们互相忘怀。也许加菲猫替她们记着一切,但它不会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争吵,看她们的心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能记起对方,谁也没能找到对方。

    贺天然总算再次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是不是?这段旅程的一切都还算数,是不是?

    乔木也总算仁慈地应道:嗯。你先去西宁,好好安顿下来。

    怎会不算数呢?至少,在这段路上,有一只狗找到了家,有一个越南女孩奔向了自由,有一座沉默已久的钟再次响起,有一道瀑布听见了少年的告白,有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接到了挂念多年的姐姐的来信,有一对女儿看见了妈妈故事中的火车,有一个少年流出了心底的泪,有一个雪夜,两个五十岁的女人终于为自己唱了一首歌。

    还有一头得到帮助的大象,它带来了西宁的福音作为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