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品:《破烂前程》 她回过头,见贺真站住脚步,停在斜坡上的唯一一盏路灯之下。
那是一只绑在电线杆上的裸灯泡,大约是岛上乡民自行拉的。
怎么了?姚望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从填完志愿到现在,你每天都在对我阴阳怪气,我说,这事情有那么大不了吗?有那么严重吗?贺真皱眉逼视着坡上的姚望。
当然严重了,要是不严重姚望嘟囔着,要是不严重,你姐和乔木姐会闹成这个样子吗?
那你说,是你应该去成都,还是我应该留在南宁?
是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我知道你应该报更好的大学,那我跟着你一起去成都不就好了?但你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
你不该留在南宁吗?你之前就一直说,你想大学到了南宁,能经常陪你爸妈,去她们店里帮忙,你还说班里大家都要去南宁,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你明明就想留在南宁,成都是我的人生,又不是你的,南宁对你来说是适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姚望激动地拔高了音量:南宁没有你,就什么都不好!
贺真也几乎是大喊道:你要一辈子就围着我转吗?
这么互相嚷了一通,两个人都静了,各自站在电灯亮光的一侧边缘,姚望垂下眼去,贺真严厉地瞪着她。
半晌,贺真放缓了神色,说道:现在可是我们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暑假,你是要就这么一直闹别扭,还是要跟我好好地过这个夏天?
姚望仍垂着眼,丧气地小声说你去了成都,把我给忘了,我怎么办?
贺真站在原地,看着海风吹乱了姚望蓬松的卷发。
见姚望满脸失落,她感到气恼又心疼,姚望总是这样孩子气。
她回想起初中二年级,有一天,她们忽然再也不能牵手走路了,忽然谁都觉得那很奇怪,肌肤一碰着肌肤,心脏就猛地缩紧,耳后就忽地发烫。那时姚望也像现在这样彷徨,连着几天都躲着她,找借口不与她一起上下学,每每与她视线相碰,就急急忙忙地扭开脸去。
贺真早熟而聪敏,很快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因什么而起,她为此失眠了两个夜晚,仔细地思考了一切,然后在第三天的清晨出现在姚望的家楼下。姚望见了她,呆愣着就要埋头赶路,她走上前去,铁青着脸,态度强硬地牵住姚望的手。
其实她当时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姚望结结巴巴地问她做什么。
她问姚望,是不是打算以后永远躲着她,再也不跟她一起玩?如果是,她就马上放手,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不再来往。
姚望急忙否定,她便牵紧了姚望的手,带着姚望往前走着,说,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等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在那之前,我会牢牢牵着你,你不能跟我走散,明白了吗?
朋友们总说姚望只是语言上的王者,而她才是行动上的巨人,姚望总是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缠着她,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成长带来的变化。
而她是她们之间的领航手,永远主导着关系的航船。
十八年过去,这只船终于将要入海,将要迎面真正的风浪。
在这第十八年,在这海岛乡间斜坡小路的一只粗陋的裸灯泡下,贺真忽地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迈一步上前去,站在灯光下,踮脚仰头,浅浅地亲吻了姚望。
姚望瞪大了乌亮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贺真郑重其事地说:意思就是,我们现在长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了,意思就是,要去成都是我的决定,刚刚那个,也是我的决定,我统统都会负责到底。
姚望涨红了脸,唇瓣嗡动,好一阵,只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乔木姐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坡上民宿院子的铁门发出哐一声响,贺真惊得抬头望去,见是双胞胎中那个乖僻小孩撞着了门。
她不知掉头跑走的阿李此刻心中想的是:是真的,阿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海边怎么也有吃了能叫女人跟女人亲嘴的菌子呢?难道亲嘴不光是女人与男人之间的情节,难道这世界不单只是城市与乡野、钢铁与泥土?
她还不知强势者制定了人间的秩序与规则,而世界与人心之广袤远超出秩序与规则之外,在这破破烂烂的乡间小路发生了的十八岁的初吻,背离了所有康庄大道,是真切的人心而非猎奇的幻境,应该要与泥土同生,应该要与秩序之内的人间共享阳光雨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 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 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 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 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 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 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 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 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 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 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 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 小病不断, 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 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包的礼物,确保边角都没有褶皱,然后她听见机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贺真听见远方渡船的汽笛。
她与姚望一同站在海岛民宿的天台,能够望见远方的海。
姚望说:今天最后一班船到了。
贺真想,姐终究是没能赶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崇拜的姐其实也是这样平凡,在大世界中不由自主、难以两全。那么她自己呢?此番毕业离乡去往大世界,她与姚望的未来会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