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生明月

    这时,来兴端着棋盘进门,在小桌上放好,布好茶盏,这才悄声退下。

    “今早去我家,可见着她了?”李聿执黑,先行座子。

    周允指尖白子微顿,眼前浮现一双慌怯明眸。

    “见了。”他淡然落子。

    “现下一家人心思都在她身上,我这得溜出来松快。”

    周允不再接话茬,话题至此而止,二人心神渐入棋局。

    自上回腊八对弈,至今十日已过。李聿虽不过舞勺之年,却是个十足的棋痴,平日弈友仅周允一人,得闲便要缠着他来上几局。

    十岁时他是“常败将军”,如今已能偶胜一二,便得了下棋的趣,二人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只是来年四月院试在即,李守常不愿他沉湎棋弈,所以这一年唯有休沐日,他方能偷闲半日。到了下半年,便是休沐日也要挑着来了。

    李聿手痒久矣,这盘棋走得气势汹汹。

    棋盘之上,黑子如铁骑雄鹰,左冲右突,尽显少年锐气,降魔舞剑,力战群英。

    反观白子,却如浩渺烟波,静水深流,已悄然成势,暗藏机锋。

    李聿时而凝神苦思,时而蹙眉沉吟,恰似盘上之黑蛟,锋芒毕露;周允托腮观棋,宛若盘上之白龙,绵里藏针。

    弈至收官,周允指尖轻落一子,乾坤既定。

    数子毕,终局点勘,李聿皱着眉头,撸起袖子嚷道:“再来!”

    第二局厮杀更酣,又至咽喉要地,周允垂眼一顿,落子无悔。

    李聿眸光锐利,一子定江山,扬眉吐气:“承让!”

    鏖战正炽,来兴隔窗低语:“少爷,老爷回来了,正问起您呢。”

    再一抬头,滴漏箭标已指向酉时。

    恰是一局结束,李聿掀袍起身告辞:“不然兄,你我改日再战!下次定要打你个落花流水!”

    周允起身道:“说大话当心咬了舌头。”

    “岂是大话?”二人一齐出门,李聿大言不惭,“待我考完院试,就是那堂堂指尖神手也迟早要做我手下败将。”

    周允在身后悄然捻指,不再言语。待李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往前院走去。

    饭菜已经布好,净手入席后,周四海问:“这半日怎没出门?”

    “陪寅生下了几局棋。”

    “寅生也要十四了罢?”不等周允应话,周四海顺势引话,“你既已及冠,也该有副大人模样了……依我看,园中该添两房伺候的人。”

    周允夹菜的动作未停:“爹趁早歇了这心思。”

    “难道你真要看我周家绝后?!”周四海陡然扬声。

    周允放下筷箸,不以为意:“算命的说我克妻绝嗣,爹忘了?克死她们还不够,还要再去耽误旁人?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我早已搁下这红尘念想。”

    “你这不肖子!”周四海咳起来,小厮忙上前捋气递水,周允却对批驳置若罔闻,继续吃饭。

    待咳声稍平,周四海再次开口:“江湖术士单管胡说白道,你倒是当真了?正妻不娶,通房也不纳,她们在天之灵能安宁?此事你不必再说,人我已挑好,都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明日送到你园子里去。你半截身子入土,我这周家还要后继有人!”

    周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付之一笑:“您尽管送来便是。”

    言罢,周允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李聿的话化用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第5章 周公王莽,一生真伪。

    ◎东墙桃夭破墙出,周家公子字不然。◎

    周允三岁那年的春天,周府来了一个蹊跷老道长。

    此人看上去已年逾花甲,霜色长发用一枝枯藤随意挽着,眼角纹理如沟似壑,胡须飘逸,一双眼亮得惊人,如有洞世之术。

    虽形容消瘦,行动间却不失矫健,步履轻巧,正路过周府朱门。

    春深,正是桃花压枝低的时节,周府东边一枝桃花出墙来,空中袅袅一纸鸢。

    老道略作思忖,青衫广袖扣上铜环,他捋捋胡须:“老夫只讨一碗水。”

    小周允正随母亲叶青岚在院中玩耍,指挥小厮扯着风筝线,稚声稚气喊道:“再高些。”

    叶青岚瞧见来人,差丫鬟舀了满满一瓢梅子汤,又将老道长的水葫芦灌满。

    周允也被乍然出现的老爷爷抢了心思,不再管天上的纸鸢,静静盯着看,只见老道长饮罢长叹:“夫人心善,甜水沁煞,欠您一因果,夫人若是不嫌弃,可容老夫为周府卜上一卦?”

    叶青岚颔首一笑,悉听其便,把道长往亭子里请,静候一旁。

    老道从袖中取出两枚锃亮铜钱,正要占上一占,却见身下跑来一童子,软糯小手正牢牢攥着青衫一角。

    道长低头,周允中气十足地说道:“老爷爷,给我看看可好?”

    叶青岚上前阻拦:“允儿,来娘亲这儿,切莫打搅道长。”

    老道长却是哈哈一笑,道一句“无碍”,顺势把小团子抱至石凳,却无意中瞥见了周允颈后的那枚朱砂胎记,不禁面色一冷。

    道长继续占算,铜钱竟在石桌之上跃动而起,生生裂成两半,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郑重:“夫人,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携令郎引至私密处,在下一一奉告。”

    叶青岚一脸狐疑,却也还是照做,邀人进了屋里,落座后又清退下人,只见道长紧眉捋须,便问道:“莫不是凶兆?”

    道长看着坐在娘亲怀中的小团子,忡忡开口:“这孩子,可是向那碧霞元君求来的,生辰在除夕?”

    叶青岚一听,此事竟被说中,更不必提与周允相干,顿时急张拘诸,忙问:“与这孩子有关?”

    道长长长吁叹:“元君垂慈,袖漏仙桃一枝,童子乘爆竹惊雷而生,容止出众,聪颖非凡,奈何暮春三月,东墙桃夭破墙而出,耳冷心灰百不闻,命薄如纸,刑克六亲,十岁必夭!”

    此话一出,叶青岚面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一不留神,周允从其怀中滑至地面,仰头道:“娘亲,我想去放纸鸢。”

    叶青岚手抖身颤,摸摸周允的头顶,柔声细语:“去吧,当心些……仔细莫要摔倒。”

    说罢,周允便跑出门去,这纸鸢一飘就飘到了傍晚。

    日落西山,周四海从铺子回来了。

    “胡吣!”周四海竖眉冷喝,自带一股肃杀之气,“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竟连这等胡话也敢乱说?造口业事小,也不怕反噬!”

    “贫道分文不取,谈何行骗!”老者慨叹,“可怜这可爱小人,明明有法子活下去,唉!愚昧啊!”

    叶青岚连忙上前,语气哽咽,眼里还带着下晌哭过的痕迹,说道:“还望道长老前辈指点迷津。”

    道长细细说道:“即日起,四时八节烧纸人替灾,不过生辰,不入红尘,若熬过及冠,取字‘不然’,或有一线生机。”

    于是,这周府便开始了年复一年的祈愿。

    春分彩衣人,夏至青纸婢,秋分金箔影,冬至水墨仆。

    于是周允便在这纸灰飞扬中,顺利长至六岁。

    谁知这一年噩耗接连而至,祖母病故,胞妹夭折,娘亲难产而亡。

    “天煞孤星”之名不胫而走,街邻四方都知道了周允克六亲,扫把星,孤煞童子命。

    周四海听见这些话会发火,会告诉周允你不是。

    周允问:“那为何还要烧纸人?”

    周四海不说话了,对周允而言,他爹的沉默比纸人还可怕。

    他在流言蜚语中默然度日,竟安然度过了十岁生死关。

    一眨眼,周允及冠了,正式成为“不然”,周不然背负着三条至亲性命,走到了二十岁,贤达五年的腊月二十。

    这日,周四海果真将两个模样清秀的姑娘送到息心园。

    周允不抬一眼,只唤一句“来兴”。

    来兴哭脸到他跟前,唯唯诺诺开口:“少爷,老爷特地说了,要是还像之前那样,便把我扔出周家……”

    周允指尖衔着一黑一白的棋子轻转,道:“谁是你主子?”

    “奴才自小跟着少爷,”来兴五官皱作一团,看起来像是没了法子,快要哭出来,“在府上长大,也离不开少爷了!”

    周允放下手中棋子,起身走向厅中。

    两个姑娘都垂首屏息,含羞带怯。

    “走罢。”他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银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罢,二人纹丝不动。

    周允拧眉,驻足片刻,便径直出了门。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他在冶铸坊待了四日,和冶坊兄弟们吃一样的饭,住回他住了四年的小屋子。

    十二岁那年,周允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学堂,李先生三度登门劝学,周四海气得抄起笤帚打他,最后笤帚在手里举了半天,还是没落在他身上。

    从那时,他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冶铸坊,这一待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