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生明月》 待这边散了,李聿也被李守常考校完功课,姐弟二人便又聚到前院书房习字。
这夜,秀秀踏入书房时,李聿正蔫头耷脑坐在案前。
“这是怎了?”
李聿丧丧开口:“文章没不好,挨训了。”
秀秀想起自己在厨房的遭遇,抿唇宽慰:“严师出高徒。”
李聿叹口气,兴致不高:“往日教的,可还记得?”
秀秀提笔蘸墨,一笔一画,一家人的名字便出现在纸上,字虽稚拙,却还算规整端正。
“今夜学什么呢......”李聿挠头咕哝,忽然灵光一现,“有了!教你识些旁人的名字罢!横竖日后总要往来。”
当他字正腔圆念出“叶文珠”三字时,秀秀噗嗤笑了,问:“这又是谁家的好姑娘?”
“她是周家铁锅铺子的账房,与我同岁。”
听他一说,秀秀对上号,问:“可是脸上两个酒窝的姑娘?”
“姐姐见过她?”李聿眼睛亮起来,一扫方才的阴霾。
秀秀微微一笑:“昨日师父带我去周家铺子选锅,同叶妹妹说了两句话呢。”
“她还是不然兄的表妹呢,十二便到铺子帮着管账了。”李聿语气里带着钦佩。
“不然兄……是周允?”
“正是。”
“你与周允很是相熟?”秀秀比着葫芦画瓢,李聿写一笔,她跟着写一笔,姐弟俩边说话边写。
“我们是弈友。”李聿随口答。
秀秀手上一顿,笔尖吸饱的墨汁在纸上重重洇开,她立即提腕,问:“弈友?”
“就是棋友,”李聿解释,“我们俩常在一处下棋。”
秀秀重新在蝉砚里蘸墨,道:“原是我没见识了。”
“这算哪门子没见识,如今不就知道了?”李聿朗声道,“下棋而已,改日我带你去他府上观棋,一看便知。”
秀秀但笑不语,又问:“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李聿手上微滞,含糊其辞:“......住得近,自然便熟悉了。”
秀秀应声,最后一笔落下,除了方才那点洇开的墨渍,字迹已算工整。
她端详纸页,眼前当即浮现出酒窝姑娘的笑靥,扭头看李聿一眼,秀秀会心一笑。
可旋即,深赭色长袍上一双修长白净的手竟毫无征兆地撞进脑中思绪,恍惚间,耳畔好似也响起一声惹人厌的响指。
暮鼓声透过窗子传来,李聿又教她写了几遍,见秀秀已记熟,这才肯放人回房。
秀秀的园子挨着李府的小花园,题名“锦心园”,虽不阔绰,却十分精巧,凉亭小池,怪石花草,一应俱全。
只是寒冬时节,花草萎靡,多亏几枝梅花添香添色,园中才稍带“锦色”。
秀秀不习惯使人伺候,加之多在酒楼,园子后院只拨了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翠鸾,一个叫红莺,原都是跟着黄鹂,在钊虹身边伺候的。
这会儿,姐俩已经备好热水候着,见秀秀回来,翠鸾迎上前:“小姐——啊不,姑娘,热水已经备着了,可要沐浴?”
秀秀失笑:“说过多少回,你俩在我前头不必如此拘谨,我本也是穷苦出身,不惯被人伺候,你俩来这园子,就当与我作伴,私下里,咱们姐妹相称便是。”
“这如何使得!”翠鸾、红莺二人异口同声。
翠鸾慌忙道:“姑娘莫折煞我俩了。”
秀秀眨了眨眼,看向二人,秀眉微蹙,语气也低沉下来:“那这园子里,我岂不是连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我真心待你们如姐妹,你们却只当我是主子,真叫人寒心。”
二人咬唇踌躇片刻,互相对视一眼,终是松口。
“姑娘这么说……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您不拿我们当仆人,还要拿我们当姐妹,我与红莺自是高兴,只是...该尽的职分,绝不能怠慢了。”
秀秀见二人松口,其余的便也不再勉强,只展颜握住两人的手:“两个好姐姐,沐浴的事便让我自己来罢,叫人瞧光了身子,我可羞死了。”
三人相视一笑,翠鸾红莺双双退下,秀秀自己宽衣,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溢过肩颈,一日的疲乏都被解得干净。人也犯起困来,她阖眼浸在水中,昏昏欲睡间,指尖在水面划过“叶文珠”三个字的笔顺。
迷蒙中又想,明晚应该要学“周允”二字如何写了。
第7章 平地风波,地狭风疾。
◎锅坏出其不意,上马措手不及。◎
廿九,当秀秀放下菜刀,转而抻起一条完整的黄瓜蓑衣时,李三一说:“无刀不成厨,切一根蓑衣简单,难的是又快又准,每回都能切出来。”
秀秀低头看看手上的水泡,老实应着,却未曾想,翌日上午,老头竟一声不吭地拎来一口铁锅。
“师父!”秀秀掩不住欣喜,拿在手里颠了又颠,垂在肩头的发辫跟着她的动作弹跳起来,连忙道谢,眼睛却没离开过锅。
李三一慢悠悠道:“给你锅,也不是让你今日用的。刀工过了关,还得学掌火,要想做好菜,你得让火听你的话。”
说罢,李三一将人领到灶前:“这两日你先跟着四勺学看火,添减柴薪都有门道,多看多学,待来年你再上手也不迟。”
“师妹。”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汉子系着围裙笑呵呵迎上来,他把手背围着灶转了一圈,“来,伸手试试。”
秀秀依言伸手探向灶壁,暖烘烘的,稍一耽搁便觉烫手。
四勺带着她的手掌贴壁转了一圈:“咱们厨子辨火温,头一桩便是用手试。你记着,掌心离壁约莫三寸,若能停留五息,是文火;一息便忍不住缩手,那是武火。”
秀秀点头,见师兄教得仔细,心里那些旁的好奇,也只得暂且按下。
四勺又细细分说,如何用耳朵听出汤汁在不同火候下沸腾的声响,武火是哗哗,文火是咕嘟;又该如何用鼻子嗅出食材在不同温度下的气味,油热七分青烟香,全热便带焦糊味。
一席话毕,四勺挠挠头问:“师妹可还有想问的?”
秀秀安静片刻,凑过去小声问:“师兄真名就叫四勺?”
四勺一怔,笑道:“我本名苏胜,四勺是后厨大伙儿给我起的诨名罢了。”
“那为何叫这名儿?”
提起这个,四勺赧然:“因为我做菜时都是三勺定味,本叫‘三勺’,但为了避师父名讳,添了一勺。”
秀秀暗暗咋舌,果真人不可貌相。她又心虚问:“师父收过许多徒弟?”
“不多不多,”四勺压低嗓门,“大师兄早些年病故,还有一个二师兄......另立门户去了,眼下只你我二人,我也是三年前才拜的师。”
秀秀展颜一笑:“往后还要师兄多多指点。”
四勺搓搓鼻尖:“年后得了空,你若是不敢问师父,来寻我也成。其实师父面凶心软,待徒弟极好。”
正说着,灶膛里的火苗活泼跃动,“噼啪”高窜。
秀秀弯腰看去,火光钻进清亮眸子, 乌黑瞳仁里燃起了两簇小小太阳,她被火苗映红了脸,便直起身,小心翼翼取来了那口新锅。
将一块肥猪肉沿着锅壁擦拭,黑铁渐渐泛出油亮,“好锅呀……”她喃喃自语,喜上眉梢。
有这样厉害的师父师兄,配上皇京顶尖的锅,来年春天,或许她真能颠勺,独挡一面了。
手中肥肉块“滋啦”一声滑过,锅面腾起一缕细白长烟,她转动锅身,让每个角落都均匀涂上油脂。
以前在胡家,她也开过锅,本不慌张,可这是师父赠的锅,又是周家名品,手下不免紧张。
片刻,秀秀额角便沁出了汗,她也顾不得了。
开锅是顶顶紧要的事,买锅那日师父再三嘱咐过:锅开好了,往后炒菜不粘不糊。周家铁锅质地佳,能用几十年也不在话下,有些老师傅一口锅伴一辈子。
灶火更旺,熏得她双颊绯粉,手中铁锅油光水亮,她不觉摇着脑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四勺路过笑问:“开个锅也这般欢喜?”
秀秀笑笑,抿嘴止了声,将最后一点猪油抹在锅沿,正欲锅举锅细看——
一个小小的凹陷,在锅底格外突兀。
笑脸霎时冻住。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个凹陷,又因高温猛地缩回手,急急捏住耳垂降温。
扭头四顾,李三一不在后厨。
这时四勺折返,再次路过,见她脸色发白,多问一句:“怎了?”
两根辫子耷拉在肩头,她咬了咬唇:“劳烦师兄替我向师父告个假,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说罢秀秀便褪下围裙,端着锅急忙奔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周氏锅铺时,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秀秀拎着锅,从人缝里挤进去,人头攒动中,尚未看清情形,先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铺子何时亏待过你?忘八端的无耻小人腌臜货,竟敢在账上做手脚!若非少东家与文珠小姐明察,年底官府核税,真能叫你这白眼狼给摆一道。今日诸位街坊做个见证,说,是谁指使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