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生明月》 “前些日子,我瞒着你,派人去打听了你老家的爹和兄弟。”
秀秀脸上笑容凝滞,从那日在码头见过周允,至今已十日有余,虽一个字也未曾泄露,可她不免终日惶惶,既担心被钊虹发现,又怕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可如今,干娘竟说她早就去打听过了?
“你爹赌债欠得深,被讨债的打个半死,又把两个孩子都卖了。”钊虹缓声道,“我便托人赎过来,都安置在了阳城一户富贵人家做小厮,小的那个岁数浅,是苦些,可兄弟俩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阳城地远,也免得你爹再去寻麻烦。”
她顿了顿:“至于你这个爹……我也不曾打算帮衬什么,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看他造化。”
秀秀一时怔忪,既庆幸,又感动,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干娘何曾不允她打听过老家的事?甚至如今还帮她安置好了兄弟。
“你这丫头,怎动不动便要掉泪珠子?”钊虹抽出帕子给她拭泪,“是嫌我安排不周,还是心疼你爹?”
秀秀匆匆摇头:“干娘恩情,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这不是已经报了?”钊虹笑笑,拍拍膝上枕头,“这谢礼我极称心!”
见秀秀仍抽搭不停,她忙扯开话头:“跟我说说,今日席上,有哪家公子可入了我们家秀秀的眼?”
秀秀呼吸一滞,脸上的感激顿时化作一抹局促,安置好她兄弟,是要把她嫁出去吗?
秀秀咬了咬唇,没开口。
钊虹都看在眼里:“干娘也是娘,做娘的自该尊重你的心意,有什么话,大胆告与我便是,娘俩之间,不兴藏着掖着。”
秀秀抬起泪眼,望进钊虹温煦的眸子里,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开口:
“自打进了胡家,我便知道,婚事对于那不能独自安身立命的女子,说是吃人的妖怪也不为过。干娘,我从逃出来那日,便下了决心,绝不做依附他人的金丝雀,更不做被人驯服的胭脂马,进了金鼎轩又拜了师父,我是要做和您一样的风雨霓虹啊!”
“古往今来,多少人教唆女子找个靠山,可手心朝上的日子哪是好过的?”她眼中渐起光华,“见了您我才知道,女子也是半边天,女子便能做自己的靠山。只有自己有了本领,那名利、敬重,才是实打实的,更别提给自己做主的机会了,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干娘,”她忽然起身,深深一福,“秀秀在这儿求您成全,待我学成之后,若能有寸进,绝不辱没您的名声;您不能……我也绝不拖累您!”
言至于此,秀秀一脸决绝,铿锵有力,这是她的心里话,如今一股脑儿倒出来,松快不少,可又不免慌乱。
她信钊虹绝非迂腐短浅之人,可若是钊虹不接受,她也认了。
谁料钊虹却是眼中一亮:“好孩子,这才是个像样儿的!你能这样想,我只有欢喜的份。”她握紧秀秀的手,“只要我这片屋檐还撑得一日,那定是要让自家闺女成才。”
心头又一巨石落地,娘俩儿说了好一番体己话,如遇知音,相见恨晚,直至月色满窗,秀秀再去书房习字。
外头小厮来报:“少爷,周公子遣人送来两副函套,说是给您的。”
李聿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册书,一本棋谱,一本《千字文》。
棋谱他明白,不然兄送的定是精妙局谱。
可这《千字文》……他早开蒙多年,何用此物?
惑然之际,灵光一现。
他将这本《千字文》递到秀秀手里:“这书正适合蒙学识字,姐姐你且收着看,不懂的便问我,对你识字定大有增益。”
秀秀接过,只见函套里的小书颇为风雅,心中欢喜,小心将书搁置一旁。
待回到锦心园,又去偏屋逗弄了一番庆哥儿,她这才回房歇下。
入夜,秀秀端坐镜前,翻开书一看,十不识一,略为懊恼,翻至中页,方才知晓,原来这单薄小书内藏乾坤。
书中夹着厚厚一叠笺纸,展开来,竟是绘着图的小字注解,明白如话,浅显易懂,她一时看入了神。
翠鸾见她这般专注,轻手轻脚近前,小声提醒:“姑娘,该沐浴了。”
秀秀答应着,却仍是垂首。
翠鸾瞟过去一眼,笑道:“少爷真是个有心的,这图解得费不少工夫。”
秀秀身子恍然定住,想起这是谁送来的本子,又不便对翠鸾说她猜错,只微微一笑,默而不答。随后便麻利合起书,将之收进匣子里,快步沐浴去了。
翠鸾和红莺皆不明白,为何今夜姑娘沐浴时间格外长,也不知为何翌日晨起时,姑娘眼下一片淡淡青影,同她说话,她也总心不在焉似的。
【作者有话说】
对“虹”的恶性解释是古代人的狭隘看法,可考证,并非作者捏造,并非作者给女性角色造谣,只是体现一种女性处境,勿喷。具体参考文献如下:
刘洪君.彩虹为淫征、能饮水?明清人士“怒喷”朱熹、沈括.中国科学报.
第16章 步步为营,下岭无难。
◎云雾山上无云雾,哥哥背上呛哥哥。◎
云雾山在一望无际的皇京城西拔地而起,山上草木葱茏,每逢春秋,奔往城西的马车络绎不绝,欣赏山色固是一乐,可游人更是为了山顶上的那座小寺而来。
这寺名为云雾寺,除去严寒酷暑,终年烟火袅袅。
传言在一千二百年前,一药师在上山采药,途中遇雨,慌乱中躲进一旁山洞,却恰巧遇见正在修炼的山神。
此时山神还是一只小老虎,正修炼幻化成人形,却不料走火入魔,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药师只当它是这山间的生灵,于心不忍便为山神医治。
后山神苏醒,为报答药师善心,便大手一挥在山顶落了这座寺,专为往来路人休憩留宿。
又过了五百年,彼时正在四方云游的了因大师来到此地,便居留在寺,修缮、扩殿、通路,方成今日云雾寺。至今,大师舍利仍供奉寺中。
寺中三进殿,从前至后,分别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月王殿。
皇京无人不知,大师的舍利塔前的月王殿,殿内供奉着哪路的神仙娘娘,灵验非常。
寺中一老僧,名为长岄,尤擅医术。周允幼时体弱,周四海带他来寺中寻医问诊已是家长便饭。春节那日,来兴也是得此人相救。
如今已是二月下旬,寒冬的顽雪无影无踪,璇波河冰层渐薄,微风悠悠拂面,天色都多了几分柔和。
这日,钊虹念着不足两月后李聿便要参加院试,又兼自己生辰方过,便携秀秀一同前往云雾寺烧香礼佛。
娘俩带上丫鬟,便乘着轿子往城西而去。
山不高,可上山仅一条石阶路通行,轿马只得停在山脚,二人下车,缓步而上。
云雾寺名不虚传,上山途中已见人影憧憧。塔下殿前,烟霞缭绕,善男信女,闭目合十。
秀秀一抬头,月王殿里供奉的神仙娘娘眉清目秀,正朝她笑。
她浑身一颤,面露讶异,恍然想起王家沟的那座娘娘庙。
古往今来,无人知晓是谁修建的那座庙,亦不知娘娘真姓名,村里百姓都唤她“月娘娘”。
庙宇经年失修,可庙里的娘娘塑像却十分完好,谁家孩童病吓,谁家妇女难产滑胎,来寻月娘娘一诉,不出两日准好。
还有桩奇事,谁家堕了女胎,谁家卖了闺女,谁家打了妻女,不出两日必倒大霉。村里都说是月娘娘护着,心思不正的都得遭报应。
秀秀不懂这些因果仙法,只知月娘娘是个好神仙。
她记不清是几岁时,她在庙中发现娘娘座下有根狗尾巴草,这根草也是石泥塑的,就在娘娘脚边,很不起眼。
她觉得稀奇好玩,不自觉伸手去摸,碰到香灰才想起来,村里老人都说,菩萨神仙的塑身碰不得,那是大不敬。
吓得她当即屏住了气,朝娘娘拜了又拜,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当夜便发了病,全身滚烫,稀里糊涂哭嚷着“神仙无情无义”,药也不肯喝,村里出马仙说是叫脏东西上了身,后来是她娘晚上偷着给她灌药汤,这才退了烧。
但病愈以后,她也总是担惊受怕,月娘娘是不是还要找上门来?
想着想着,就被卖进了胡家,她想,月娘娘给的报应终于来了。
可后来,她又逃了出来,直到十七岁这年,她明白了,月娘娘才没那么小气,这是在帮她呢。
本以为来到皇京,再无缘见得月娘娘了,可如今,岂料云雾寺的神仙娘娘,竟与月娘娘生得一个模样!
秀秀一时愣了神,钊虹在一旁连唤数声,方才将人叫过来。
“一 人三柱香,亲自去长明烛点上,这才心诚。”钊虹递过来三支线香。
秀秀接过,最后懵懵懂懂地去上了香,刚将香插进香炉,“哐当”一声,她在丫鬟的惊呼中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