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品:《生明月》 这时,周允蓦地开口,声线清晰可辨,他问:“莲子好吃么?”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周允睇一眼秀秀,又问:“文珠,碧秋,莲子好吃么?”
叶文珠觉得古怪,点点头:“好吃呀。”
周允不作声了。
吴碧秋提出:“外头船面上清风徐徐,不似蓬窗之间不透风,叫人憋屈,你们坐,我出去瞧瞧。”
众人应着,吴碧秋独自出舱,婷婷袅袅走到那人身后,轻唤一句“杨钦”。
那人回头,她将几颗剥好的莲子放进他手心。
一阵湖波荡漾,吴碧秋软了脚,杨钦稳稳将人拉进怀里,又紧忙松开。他低着头,手中莲子却是一颗也未掉。
秀秀收回在船面二人身上的视线。
叶文珠却起身,也要去外头瞧瞧,秀秀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抓住。
叶文珠看过来,秀秀却不知如何开口,一时语塞,迟迟疑疑。
“这是何物?”周允忽然开口,问向李聿。
李聿从身后掏出一函套,秀秀认出来了,这是他在轿中看的那本话本子。
李聿脸色一红,神秘兮兮朝叶文珠招手,二人便往另一侧的船面去了。
两头皆被人占据,哪边也去不得,秀秀只得牺牲自己,与周允共处一室。
一言不发,她侧过身往窗外看去。
不多时,她又回过头来,气闷道:“不许再偷看我!”
周允双手抱臂,重重往后一靠,眉眼微压:“你若不看我,又怎知我看你?”
秀秀当即起身,往船头一瞧,言笑晏晏意绵绵;往船尾一探,剪不断理还乱。
她憋了口气,又坐下。
周允突然间心情大好,他幽幽问道:“莲子好吃么?”
秀秀不应,又侧过身去,轻轻推窗,开一道缝。
湖上春风溜进来,船舱里顿时通透舒畅,她将窗开得更大,发间芍药也被吹得更颤了。
身后不依不饶,音调平静:“藕带呢,好吃么?”
秀秀想一头扎进湖里,离他远远的才好。但她不能。
她回头,惺惺作态,笑得甜美可人:“不好吃,可称得上难吃。”
牙尖嘴利。
周允点头:“妹妹嘴刁。”
秀秀脸颊被衣裳映成妃色,粉里透红。她说:“不许叫我.......那二字。”
周允明知故问:“哪二字?嘴刁还不许人说了?”
秀秀咬牙:“我可不是你妹妹。”
“你不唤我哥哥,还不准我唤妹妹么?妹妹未免太过霸道。”
说到“妹妹”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大抵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什么。
但在秀秀看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义正辞严:“你不是我哥哥。”
瞧她脸色不对,周允忽而英雄气短。
他轻叹一声,莫名柔和起来,正色道:“好,你不愿意,我不唤便是。”
见她仍闷闷,周允又是长臂一挥,去够她面前的槐花糕。
“嗯?”对面一巴掌拍上他手腕,他手在半空顿住,低声自语,“不仅嘴刁,还小气。”
说罢,他索性将碟子都端了过来。
秀秀刺他一眼,又端回来。
彼此视线交汇,周允勾勾嘴角,秀秀没忍住,偏过头去牢牢压住笑意。
一来一回之间,此时心情已与方才迥然不同。她端起杯盏饮茶,茉莉花香在唇中漫开。
周允照做,浅呷一口,霎时心旷神怡。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游船款款摇曳,竹林郁郁青葱,湖波柔柔清澈。
旖旎动人的好春光呀。
二人难得平和,忽地,一阵清悠歌声从远处传来。
第21章 好戏连台,道长且慢。
◎易斥铜门难斥魂,易拂云霭难拂尘。◎
女子歌声清丽悠扬,泠泠淌至耳中,秀秀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艘朱漆画舫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白衣女子,正启唇轻唱。广袖随风曳动,弱质纤纤,婀娜似三月新柳。
船面之上,几位锦服儒袍的公子围立笑谈,那船正朝这边驶来。
歌声愈近愈清,却又戛然而止,取之以模糊不清的交谈。
原来对面一行人中,竟有李聿在书院的旧识。
周允阖目靠在窗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模样;秀秀按兵不动,只竖起耳朵细听外头动静。
谁料片刻后,船头骤起一阵哄堂大笑,夹杂着刻意拔高的尖刻讥讽。
“......李聿那小子,果真来了!”
秀秀眉头微蹙,稍作思忖,起身欲出船舱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周允不知何时已睁开眼,不情不愿站起身,将她拉至身后。
恰此时,舱帘掀起,吴碧秋与杨钦一同进来,正欲探看。
四人前后出了船舱,湖面迎风吹来一串笑语。
只见对面船上为首的蓝衫书生用折扇遥指李聿,对同伴朗声道:
“商贾之家,锱铢必较,满身铜臭,竟也敢来考取功名?莫不是想着银子能买通学政大人?可笑!太祖年间,商人可是连读书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李聿面红耳赤,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叶文珠在一旁气得跺脚:“你们休要胡说!”
船上另一位驼背的年青男子见周允出来,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喊道:
“我当是谁撑腰,原来是周少东家,怎么,今日是要联合金鼎轩,把生意做进考棚里了?”他故意拖长语调,摸着下巴,“外人面前装不熟,谁知道你们两家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忽地压低声音,刺耳狞笑:“莫不是......她钊虹也给你烧纸人续命?”
言罢,对面船上爆出一阵肆意的哄笑。
秀秀顿时横眉,杏眼圆睁瞪向对面。她气冲冲扭头看向周允,却见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做派,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只是过耳之风,心思不知在何处飘荡。
怪人。活脱脱的怪人。
旁人都指着鼻子骂到脸前了!
闻得此言,叶文珠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竖叱道:“蒋文!你家生意比不过周家,净使些腌臜手段,便以为旁人都同你一般下流了?”
秀秀心头一跳,蒋文?原来此人正是年前与周家结怨的蒋氏之子。
理智在耳边低语,她是钊虹义女,一言一行都系着干娘颜面,更该谨言慎行。可对着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谨慎有何用?污言泼在干娘身上,谤语脏了金鼎轩门楣,她岂能袖手旁观!
她上前一步,将叶文珠和李聿护在身后,目光清亮,利刃出鞘,直直刺向对面一船人。
“各位公子,我弟弟是正正经经读书考试,一不偷二不抢,碍着诸位何事?倒是你们......”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对面船上的华服玉冠,唇带讥诮:
“左一个‘商贾’,右一个‘铜臭’,怎地,你们身上的绸衫、头上的玉簪,可有一件不是经商所得?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罢,秀秀转身面向蒋文,神色肃然。
“蒋公子,莫非你蒋家开的不是铺子,是善堂?莫说金鼎轩与周家行事光明磊落,便是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嚼舌。有人自家心思不正、生意也不中用,便跑去文人堆里伏低做小。”
她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便骂爷,我看你这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音落水,湖面一时寂然。
她秀秀嗓音不卑不亢,语速平稳,字字像刀子,剐得蒋文脸色恰似被冻坏的青皮萝卜。
周允依旧淡定立在舱门前,袍角被湖风轻轻拂动。他眼神在她身上几经流转,从紧绷的肩颈到紧抿的朱唇,最后在她微红脸颊上凝定,眼底深不可测。
蒋文被当众揭了底,羞恼交加。
蒋家世代为商,到了他这辈,其父蒋登砸下重金请师攀情,一心盼儿入仕、改换门庭,只可惜他蒋文并非读书的料子,只得日日混在这群书生堆里赔笑脸。平日被暗讽几句便罢了,如今竟被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丫头当众戳破,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秀秀厉喝:
“哪里来的泼妇,这般毫无教养,也配在此饶舌?”
李聿一下子恼了,将秀秀拦在身后,朝对面斥道:“蒋文!你知不知廉耻?!如此公然讥讽、搬弄是非,可是圣人所教?”
对面船上众人皆作壁上观,只等着看好戏。
叶文珠气极,一眼瞥见舷墙边正搁着一只她方才拿出来的莲蓬,她想也未想,抄起便砸。
“咚”的一闷声,莲蓬正砸在蒋文脚背上。
“好你个丫头片子!”蒋文跳脚大骂,环视四周想找东西还击,却见手边空空,正欲唤小厮,倏然空中一声锐利鸟鸣。
众人抬头,但见一只白鹭悠然展翅掠过。
一滩新鲜、温热、黏糊之物,不偏不倚,正落在蒋文刚刚抬起的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