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生明月》 接着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冰凉汤汁带走一身燥热,他满足地叹气:“真好喝!”
秀秀唇角弯弯,笑不及眼。
来兴几口喝完了绿豆汤,用袖子抹了抹嘴,再次道谢:“多谢钊姑娘,小的这就要回去了,少、小姐还等着回话呢。”
眼看他要走,秀秀又把人拦住:“哎...你...再稍等片刻!”
说完,不待来兴反应,她再次转身,脚步匆匆折返后厨。
来兴纳闷,却只得在廊下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又见秀秀从后厨角门出来。
这一次,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出来,那食盒外层还凝结着细细水珠。
秀秀将食盒递给来兴:“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你家小姐,也替我谢谢妹妹...就说,”秀秀垂眸,接着笑道,“就说是姐姐的一点心意,望能讨妹妹欢心。”
“她真是这么说的?”周允半躺在榻上翻着棋谱,闻言把书放下,坐了起来。
来兴拍着胸脯保证:“一字不差!”说完便把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
但见里面稳稳当当放着一碗冰,正是当今大名鼎鼎的“甜冰蜜雪”。
乳白奶浆衬着嫣红果酱,碎冰晶莹剔透,丝丝凉气缭绕升腾,叫人顿觉暑气全消。
来兴机灵地递上小勺,周允拿起,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舌尖一抹冰凉,酸甜缠喉,他想起那只草绿色小蜜蜂,细细品味这一勺。
来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夸赞起来:“钊姑娘真是心灵手巧,人美心善!那么忙,临走还特意给我盛了一大碗绿豆水歇脚,啧啧啧,那滋味,真是好喝。”
周允动作一顿,抬起头,睇一眼来兴那张回味无穷的脸,无波无澜问:“多好喝?”
来兴浑然未觉榻上的视线,咂咂嘴,由衷感叹:“比咱们府上的可好喝多了!冰冰凉,还甜丝丝的...”
周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垂下眼睫继续品尝,不以为意:“不就是一碗绿豆水?”
“那可真不一样!”来兴急于证明,“府上的是温热的,钊姑娘给的是冰镇过的,甜味也恰到好处,爽口,不腻。”
周允慢条斯理吃完一口冰,放下勺,拿布巾擦擦嘴角,抬眼看向来兴,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既如此好喝,那你再去一趟金鼎轩。”
来兴一愣,看了一眼桌上吃了一半的“甜冰蜜雪”:“少爷有何吩咐?””
“去买一碗金鼎轩的绿豆水回来。”周允指了指食盒,“顺便把食盒还回去。”
来兴眼睛瞪得溜圆,又看了看桌上,心里犯嘀咕,少爷连碗绿豆水的茬儿都找?
可面上却不敢显露,他苦脸应着:“是,少爷...”又拎着食盒,丧丧出门。
周允把剩的“甜冰蜜雪”三两口吃完,不自觉眯眼,牙根被冰得发酸,果酱流进心里,神清气爽。
时间紧张,不多耽误,他很快又出了门。
本是要去西边的广济堂,身下红鬃马却被太阳晒得迷糊,竟驮着主子来了东边的金鼎轩。
临近酒楼,来兴以为自己花了眼,掐了掐手,疼得呲牙,呆呆看向马上之人。
周允神色如常,冷着脸要过食盒,对来兴说:“你回去罢。”
他又策马离去,只剩来兴在墙边阴影里不明所以。
阳光正烈,周允绕到了酒楼后院,刚在门边站定,便瞧见秀秀端着一个空木盆从厨房出来,额发濡湿,脸颊绯红,显然是刚忙了一阵。
“秀秀。”他低声音唤了一句。
秀秀闻声抬头,见是他,随即飞快瞥了眼四周,这才放下木盆,快步走到门口。
周允把食盒递过去,秀秀接过来,两人隔着门槛,一时无话。
好一会儿后,秀秀终于忍不住:“我得回后厨了。”
秀秀被他滚烫的目光箍住,转身欲走,忽然,手腕也被轻轻箍住。
她脚上一顿,却没挣脱,背对着他,听见他极低的嗓音,好似耳语,只有两人听得见:“我是偷着从坊里出来的,不能让旁人知道,下午就得回去。”
秀秀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脸,问:“那你怎么还来这儿?”
周允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沉沉,语调轻柔:“甜冰蜜雪,回味无穷,得当面谢谢‘姐姐’才是。”
秀秀的脸“轰”地一下红了,耳根都漫上粉色,猛地抽回手,低声啐道:“满嘴的油,一碗冰都堵不上是不是!”
周允低低地笑起来,见好就收:“坊里的活,再有六七日便能完工。”
秀秀不应。
他继续说:“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秀秀心里有点不可抑制的抽搐,撇撇嘴,小声问:“来找我做甚?”
周允慢慢牵上她袖角,一本正经答她:“非得是为了什么吗?我就为看你一眼,行不行?”
他话音未落,秀秀再也待不住,又羞又急,这周允真是讨厌!
她像是怕被抓住似的,头也不回地逃了。
周允站在原地望定她,眼里带着非同寻常的光彩,见她仓皇的背影。头
半晌是草绿色小蜜蜂,下半晌是光绿的蜻蜓,晚上呢?
秀秀一路小跑到廊檐下,脚步才稍稍放慢,鬼使神差地,她回头朝院子角门望了一眼,只见周允身长玉立,挺拔英姿站在太阳下,眯着眼炯炯看过来。
一颗心儿扑扑跳,她慌忙掀开厨房的帘子,钻了进去。
第35章 溪云初起,山雨欲来。
◎祭祀总得有点荤腥。◎
周允离了金鼎轩,脸上的柔和被敛得干干净净,眉目凛凛,他径直往西边的广济堂而去。
广济堂药栈内,药香四溢。吴碧秋正拈起一小撮药,放鼻下一嗅,又提起笔来写下几字,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周允,甚是意外。
“周大哥?”她放下笔,从药栈里款步出来。
周允颔首,不疾不徐,开门见山:“我来找杨钦。”
吴碧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找杨钦?可是有什么事?”
周允开口解释,语气平静无波:“府上换了护院,不知底子,我恰逢路过此处,便来寻杨钦过去比试一二。”
吴碧秋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差伙计去后院把杨钦唤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广济堂,交谈一二,翻身上马,却是朝着谢家府邸疾驰而去。
谢家坐落在城郊的安静街巷,与叶家比起来,要简朴得多,宅院是在原有谢家老宅上重建的,青砖灰瓦,门庭不显,伺候的也仅有一个看家老仆夫和两三洒扫炊事的小厮,显得格外冷清。
可这清冷十数年的老宅,这些日子却热闹起来。
周允和杨钦二人并未直接上前扣门,而是一拉缰绳,绕着谢府的外墙,远远扫视。
一圈转完,两人的眼神便凝重起来。
院子表面看起来与往常无异,风平浪静,但在几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有几人看似闲散路过,实则极其隐蔽地观察着谢府。
眼见谢府内松外紧,明哨暗桩交替巡视,硬闯或扣门都绝非良策。
周允与杨钦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先后离开,退到更远的巷弄中,晃晃悠悠来到仅与谢家一墙之隔的邻家院落。
“我去引开他们视线。”杨钦低声道,声音短促有力。
周允点头:“一炷香后,毋论成否,此地汇合。”
计划既定,杨钦不再犹豫,他故意从藏身处走去,脚步略带仓促地朝着谢府走去,不经意地朝紧闭的大门张望,一脸焦急。
果不其然,他霎时吸引了几个眼线的注意,几道目光直勾勾射过来。
趁此间隙,周允悄无声息绕到邻家后院,院墙不高,他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如猫般在墙头探视一番,这户人家似在前堂待客,他利落翻身而过,落地时仅发出轻微一声。
屏息凝神,确认未被察觉,他这才再次翻越,终于踏进谢家的后院。
脚刚落地,便觉一股荒凉之气正在院中缥缈四散。
院里静得可怕,远处花木被晒得万念俱灰;脚下杂草软弱无能,刚刚被清理过;周身浮沉虽难掩跋扈,但青砖地却是齐整洁净。
周允嘴唇抿得紧紧,脸上愈发宁静,一时揣摩不定,心中警惕更甚,他猫着腰,借着廊柱和树木遮挡,快速探查了后院。
整个庭院,因不速之客的来访而惶恐起来,却并无异样。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近后院的主屋。门扉紧闭,周允蹲在窗棂下,向内窥探。
此时天色尚明,屋内景象依稀可辨,只见谢烛靠卧榻上,正背对窗户,一只脚正搭在矮板凳上。
周允正思忖间,前院传来动静。他当即警觉,矮下身子,警觉退至侧厦阴影之中,隐去身形。
只见谢家那位老仆夫,正端着端盘,上头是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仆夫走到卧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向里头禀报几句。
门内随即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一两声低沉沙哑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