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生明月

    周四海将周允的反应尽收眼底,哼哼一笑,两眼精明,甚是骄傲,正欲开口,却瞧见些不该瞧见的。

    “你嘴唇是怎么了?”周四海 问。

    周允凝滞片刻,抬手轻触嘴唇,昨夜种种全都涌现,那抹馨甜耐人寻味,他轻咳一声,心不在焉地答:“今早用饭时没注意,咬着了。”

    周四海对此不疑,继续方才的话题:“老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怎么?以为你爹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

    周允一时无言以对,他不吭不响放下茶盏,觉得来者不善。

    周四海只当他又在顾虑,心中叹息,语气转为开导:“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秀秀是个好姑娘,你二人既有意,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趁早将名分定下,岂不更好?”

    “爹,二师傅过世不久,此时议亲,于礼不合,再者,海上风浪莫测,前程未卜,等船队归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周允低沉开口,他含浑找着理由。

    周四海见他并不否认,心神稍稳,但对他的提议表示不赞同:“二师傅为人豁然,我最清楚,他的遗书早已言明,身后事从简,更不必因他耽搁了生者喜事,他若泉下有知,绝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怕还要嫌你迂腐。”

    言罢,他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道:“何况只是定亲,并非要你们赶着明日成婚,先择个吉日,待碧秋的婚事圆满办妥,你们再完婚,岂不两全其美?”

    周允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情绪,垂着眼睫出神。

    是他不想吗?是他不愿意吗?

    周四海见他默然不语,不由心中起疑,试探着问:“莫不是......你有情,秀秀却无意?”

    周允板着脸哽住,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周四海见他这般反应,刚稳住的心神又晃悠起来。

    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周允和秀秀是两心相悦,不知有多欣慰,聘礼早已偷摸备好,整日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操办二人的大事,只是心里多少还是顾虑谢烛丧期,故而一直未提,眼下登船近在眼前,借着这个由头把事情定下,旁人也无可指摘,这才今日早早把周允叫来说清楚。

    难道是他会错了意?

    难道自家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周四海一时焦急,只怕秀秀是因那“天煞孤星”而对周允有了偏见。转念一想,虽自家不信那鬼话,秀秀亦不像是那听风是雨之人,可这鬼话到底是传开了,人家心里头有疙瘩也是在所难免,或许秀秀正是因为这一点......

    周四海长臂一挥,顿时失了生意场上的老奸巨猾,决定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全力以赴:“秀秀那孩子,我瞧着是聪慧明理的,不如,爹亲自出面,去与她说一说?虽说此事不能强求,可我瞧着她对你也不是一点情分也没有。”

    周允冷眼一瞥:“你从哪儿瞧出来的?”

    周四海自然不会告诉儿子,他是如何对来兴威逼利诱,又是怎么对文珠旁敲侧击。

    他坦然执言:“此事你不必多忧,或许有些话,长辈去说,更能打消她的顾虑。”周四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筹算中。

    “爹,”周允揉揉额角,语气重起来,“您别添乱了。”

    此话一出,周四海更是笃定的自己的猜测,并不放弃,而是换了个路数:“爹知道,你心里头对爹有怨,我这些年把你拉扯大,虽说尽了心力,可总归少了些关爱。你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当初你扎进冶坊不肯回府,你以为爹是想给你找个后娘,所以才躲出去,是想给我们倒腾地方,是不是?”

    “你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给爹记了一笔,傻孩子,自你娘她们去后,爹这心里头就你一个了,怎么会找个不相干的人进门,叫你受委屈?”

    说到此处,周四海眼中泛起湿意,声音也沙哑了:“爹不图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怕......就怕哪一天我走了,把你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趁爹身子骨还硬朗,还能说上话,给你谋一门好亲事才是啊。”

    一番话被周四海说得真情实意,他悄悄抬眼看周允的脸色,见周允垂首不语,神色之间似有触动,像是将他的‘肺腑之言’听进去了,他慢慢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瞬,周允说:“爹,我要入赘。”

    一句话说得又强又硬,不容置喙。

    周四海突然觉得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周允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说提亲吗?什么入赘?谁入赘?入谁的赘?

    正一头雾水,想再探寻周允是何意味,这时,门外传来轻响,小厮敲敲门禀报:“老爷,少爷,有人给少爷来送信儿。”

    周允重新端起茶盏,将方才未喝到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他站起身又对周四海道:“爹,此事我心意已决,只是眼下还有些棘手事要处理,您不必再插手,别瞎操心了。”

    “‘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秀秀是个好姑娘。’爹,你知道的。”

    说罢,他抬头看向周四海的眼睛,嘴角抽动两下,往两边抬,嘴唇的伤口又被扯开,细微痛感转瞬即逝。

    他终是朝着周四海露出轻松笑意,随后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周四海一人在房内百转千回,他倏然觉得眼前从小养大的孩子变得深沉莫测。

    周四海思索良久,又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椅中。

    罢了,罢了。

    从长计议也好,上船相处数月,待归来时,说不准秀秀的心结也解开了。至于入赘,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名头,只要周允不再一味地逃避,只要周允能抛却前尘过得幸福,那他这个做爹的,还有什么不可退让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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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阴差阳错,人算天机。

    ◎巳时已过,月升中天。◎

    周允刚一出门,小厮弓腰递上一张字条,说道:“少爷,李府来信。”

    “谁送的?”周允接过来,沉声问。

    小厮摇头:“回少爷,是个面生的小子,只说是李府过来的,塞了字条便跑了,没说是谁遣来的。”

    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巳时,梨树林一叙。

    字迹规整,但行笔谨慎,顿笔刻意,是很粗糙的字。

    周允抬头瞟一眼天光,对小厮吩咐道:“备马。”

    他往大门走去,刚到门口,侧门处匆匆赶来一人,看装束是冶坊的伙计,神色甚是焦急。

    此人连忙快走两步,到了周允跟前,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少坊主,坊里出事了!”

    周允眸光一缩:“怎么回事?”

    “守库房的那群老油子闹起来了,点明要见坊主,您......您昨儿个送进来的那个小子,断了根指头!二师傅赶紧差我来,请您和坊主过去!”伙计额头冒汗,急说,“这一两句也说不清,场面乱得很!您还是快过去看看罢!”

    周允脸色骤然一沉,想了想,当即对那伙计道:“你随我一道回去。”

    伙计点头称是,见周允出门去,他小跑到侧门,解开方才拴住的瘦马,正欲抬头瞧周允的意思,却见他已疾驰而去。

    昨日十五,周允如约去了一趟茶楼,却未带铁柱见他姐姐,而是把人带进冶铸坊。

    周允本意是想将铁柱先安顿下来,铺子在城里,难免人多眼杂,铁柱年纪小,涉世不深,只怕有心之人套他话。冶坊正是个好去处,他对外称,铁柱是慈幼堂的孩子,大家伙并不多疑。打铁虽苦,也算是门手艺。

    虽然秀秀来历不明,可她特地打听的人,必然是她心里在乎的,不论如何,铁柱也是个可怜孩子。至于其他的,待他们出海归来,一切再做定夺。

    可岂料将他送进坊里才不过一日,便出了这等变故。

    骏马飞驰,一路颠簸,待周允行至冶坊时,库房前仍乱成浆糊。

    见他过来,叶丛连忙把人拉到一旁,解释缘由。

    原来今日叶丛叫一个老成伙计阿志带着带铁柱在坊里各处走动观摩,认认门路,熟悉规矩。

    铁柱这孩子刚从小地方出来不久,看什么都新鲜,走到库房重地前,只见那黑沉沉的大铁门前立着四个持矛带刀的兵丁,门上一把黄铜大锁,戒备之森严,与坊内别处很是不同,他脚上也不由慢了。

    他看看库房门,又去瞟那些兵丁,再往前一挪便又看见了库房侧边的一个小棚子。

    这棚子本是堆放杂物的,自打巨型铁锅入了库房,这处便成了几个兵头们的地盘。

    往日几人在棚下赌钱,虽说坏了坊里的规矩,可毕竟是军爷,坊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今日却正巧被铁柱给瞧见了。他盯着棚子不挪脚,阿志喊他喊不动,一个没留神,铁柱那瘦小的影子已经直直冲到了小棚子底下,又尖又亮地嚷着不能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