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生明月

    “堂主没觉得奇怪?一群孩子的地方,挂一副王八?”张纭眼睛都快笑没了。

    吴碧秋笑道:“我也纳闷呢,问堂主怎么画了这个,堂主解释,周大哥说他只会画这个。末了堂主还说,王八好,和少坊主一样,实在。”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再也忍不住,张纭和叶文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了出来,连吴碧秋都压低声音笑着,只有秀秀,依旧静静躺在榻上,一声不吭。

    她琢磨不透,怎么想怎么别扭。

    张纭笑够了,抹着眼泪,一转头瞧见秀秀那处毫无动静,便探着身子问:“秀秀姐姐,你睡着了吗?”

    秀秀连忙敛起心神,应道:“没呢。”

    张纭奇道:“你竟忍得住不笑?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秀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道,好像也不是很好笑吧......

    她面上却仍是装模作样干笑两声,小声道:“是挺好笑的。”

    距她们不远的另一艘船上,同样的一间四人居的小舱房里,周允躺在床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夜里水浪拍打船板的声音愈发响亮,阿胜和四勺睡得昏天黑地,杨钦倒是安静,平日里话极少的人,睡觉也显得克制。一房的人,只剩他翻来覆去。

    在这样的环境里,最容易神游天外。

    临行的前夜,他在秀秀的园子里待到子时,院中露水都起了一层,他眼看着等不着人,于是便去了她房里,给她留下一封书信,把铁柱抹去,一字不落地解释失约缘由,可终究是又把纸扔掉——他的秀秀,如今大概还识不得那么多字。

    周允长叹,最后只好又灰溜溜地翻墙,回了府上。

    出发的清晨,他杵在码头,在人山人海里搜罗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眼睛总算锁定了两根长长的辫子,偏偏上船的号子在这时响了,秀秀仅仅朝他瞥了一眼,便速速上了船。

    他也紧绷着脸上了船,如今已半月有余,脸却仍没松下来。

    四勺在私底下偷偷问阿胜,周大哥和杨大哥是不是都不会笑,阿胜煞有其事地和四勺说起水怪附身的奇闻。

    “据说,运河的水底下住着数十头水怪,专等月黑风高的时候,专挑那身量高大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上去,皮囊还是那皮囊,魂儿可就不是了,任爹娘妻儿也瞧不出端倪。若想分辨此人是不是被那水怪上了身,独独一招。”

    “哪一招?”

    “水怪不会笑。”

    四勺顿时竖起汗毛,胆战心惊地说:“阿胜,你也生得高大......”

    阿胜嘿嘿一笑:“这水怪是不会附到相貌英俊之人身上的,我比他们长得要俊得多,水怪自然不会招惹我。”

    四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阿胜的脸,又 想了一遍周允和杨钦的模样,觉得水怪这事可能是阿胜唬他的。

    这时杨钦路过,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我会笑”便又走了。

    被人拆了台,阿胜脸不红心不跳,和四勺说:“好啦好啦,告诉你罢,其实得了相思病的人,也不会笑。”

    四勺没想到,周允这已经及冠的人,竟如此恋家!外头都传周允是天煞孤星,亲缘淡薄,可如今看来,人家父子俩关系好得很,儿子想老子都想出病了。

    于是四勺开始瞧瞧观察周允。

    有时候周允会拿着一把锐利的小刀盯着看,越看脸色越冷,四勺紧张地问他:“周大哥,你想家了?”

    周允置若罔闻,撑着脑袋咬牙低语:“真该把那兵头的手剁下来!”

    第52章 世嘲我癫,我笑世顽。

    ◎相好的◎

    河水流逝,两岸景色变了又变,转眼已至九月下旬,船队终于抵达了江南重镇浏家港。

    靠岸休整,并非意味着彻底松懈。规矩依旧,等级分明。

    粗使杂役和水手们在岸上搭棚驻扎,有职司的技手则能住进几家指定的客栈,男女分栈,两人一间。

    叶文珠与张纭虽平日轻松,可靠岸补给的日子里,担子却重起来。

    物资补给、人员调度......千头万绪都得经过账房记录核对,支取银钱。

    早在前几日,单据、簿籍便在账房堆了满桌,如今船已靠岸,各项事务正式展开对接,两人更是脚不沾地,被直接安排进一间房里,方便夜里挑灯对账。

    至于船舶检修、帆索更换、布防操练、物资采买等活计,便不是这几个姑娘该操心的事了。

    如此一来,秀秀和吴碧秋便住到一起。这几日的闲暇,正是领略江南风物的好时候。

    江南一带的码头,与皇京大不相同。江海交汇之地的景色,温煦的秋日海风,南腔北调,白墙黛瓦,每一样事物都透着新鲜。

    好生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得清爽后,秀秀便与吴碧秋结伴,随着三三两两的船上来人,融入市集的人潮里。

    商铺临街敞着门面,小贩见缝插针摆摊,各色没见过的吃食、丝绸绣品,旧书杂货......眼睛不够用。

    两人走走停停,被一些奇形怪状的贝壳海物吸引了视线,正在摊前流连,忽地,一阵婉转乐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秀秀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座二层小栈。

    小栈二楼悬着一张艳粉色的无字幡布和一盏粉纱灯笼,半开的雕花木窗边露出一角淡绛红的罗衫,窗内有一美人正怀抱琵琶,侧身而坐,垂睫启唇,歌声便随着琵琶的韵律淌了出来。

    歌声清婉柔和,却带着一股悲戚之意,与这吵闹繁杂的街市格格不入,秀秀听着望着,与吴碧秋又往前走了几步,驻足聆听。

    二人正被吴侬软语牵着心神,不消片刻,楼下却又传来一阵突兀粗鲁的喧闹。

    就在这座小楼门口,几个男子正推搡着要往门里走去,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赫然是周允。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轻挑说道:“早听闻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骨肉,说话比那鹂鸟声还软!这一路坐船坐得骨头都僵了,今日好不容易靠岸,定要见识见识江南的水到底有多软才是......”

    他挤眉弄眼,拖着长音,引得旁边几人立刻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刘兄说的是!小桥流水的风月,想必也别有滋味!”

    那姓刘的男子费劲搭上周允的肩膀:“周兄,一块进去开开眼!船上规矩大,到了这岸上,还不松快松快?”

    周允不动声色地将肩头那只手拂开,声音不高:“诸位自便。”言罢,便转头要走。

    姓刘的见他如此,脸上有些挂不住,径直伸手一拦,语带威胁说道:“周兄,如今青天白日的碰上了,自然是要一道行事,你若是不去,坏了哥几个的兴致不说,岂不是成了叛徒?回头船上说起来,这可不好听啊!”

    周允冷冰冰睨一眼,他不再多言,绕过面前的手臂,再次抬足欲去。

    脚步刚抬起,岂料几人竟硬生生把他钳住,往门里架去!他猛地挣了下,挣不脱。

    拉扯的刹那,他目光无意掠到街上,不远处,秀秀与吴碧秋正无措地看过来。

    周允一怔,眉毛重重压下,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沟壑,他短促呼出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反手摁住了姓刘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刘某手里,语气平平:

    “诸位高抬贵手,我那相好的脾气急,等久了怕是要恼,这点碎银,权当我周某请诸位吃酒赔罪,今日的兴致,我便不奉陪了。”

    周允一边说,一边又朝门外探头望去,只见秀秀转身离去。

    话音刚落,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发出一阵暧昧恍然的笑声,几人贼兮兮地看向周允,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神情。

    那姓刘的更是瞬间理解,往外退了一步,拍了拍周允的肩膀,促狭说道:“周兄,原来如此,早说啊!快去快去,别让美人儿等急了!”说完便嬉笑着推了周允一把。

    周允无暇他顾,连忙脱身出来,举目望去,秀秀脚底生风,已经走远。

    他心头一紧,拔腿要追,刚迈出两步,侧里一个人影跟了上来。

    是杨钦。

    两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颔首对视一眼,周允没心思客套,便又向前追去。

    可杨钦竟紧跟其后,周允偏头睇他一眼,杨钦眼神闪烁:“顺路。”

    周允不再理会他,提着一口气,避开往来人群,疾追上前,总算在桥头把人追上。

    情急之下,他拉住了秀秀的胳膊。

    秀秀像被烫到,霎时回头,脖颈绷得紧紧的,甩了甩手,没甩开。

    杨钦此时也赶到了近前,看向吴碧秋,欲言又止。

    吴碧秋绕到杨钦前面,小声说:“杨钦,你随我来。”

    转瞬桥头只剩二人。

    秀秀不说话,垂眼看着桥下墨绸般的河水,一个背着襁褓的妇人正蹲在近岸的石阶上浣衣,“梆、梆、梆”,一下又一下,捶打声传得很远。

    “那日......我不是有意失约,坊里事发紧急,我脱不开身,一忙便耽搁了时辰。”周允松手,说完顿了顿,见秀秀睫毛都没颤一下,又道,“晚上我去找你,谁知你又不在,入了夜,我总不能去敲丫鬟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