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品:《生明月

    【作者有话说】

    时迁:水浒一百单八将之一,神偷,绰号鼓上蚤,擅长飞檐走壁。

    周允:秀秀的狂热粉丝之一,猎人,绰号狐狸精,擅长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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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外朴内丰,青壳赤心。

    ◎素帕,鸭蛋。◎

    船上的生活一如既往,有时闲下来时,秀秀便会翻看那本《江南食珍录》,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去请教吴碧秋。日复一日,她识得的字越来越多。

    但她偶尔也会郁闷,因为想起周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这种心情不可告人。

    在不知不觉的怅惘里,她盼着船快些走,再快些,快些到岸。

    十月中旬,船队终于缓缓驶入太平港。

    一时间,人人都忙起来,规矩也比在浏家港时更为严苛,嬷嬷们三令五申,此次休整干系重大,如非必要,所有人一律不得外出,需各司其职,加紧准备。

    秀秀被分派了些厨房的杂务,有时也会跟着厨头外出采买食材。她不知周允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十回里倒有七八回,总能在在市集或者货栈见着他。

    有时候两人只是隔着人头远远望一眼,有时候能说上几句话。从运货马车旁到酱菜缸、干粮瓮前,两人的间隔从一丈缩到一尺,一回站得比一回近,后来便肩挨着肩了。

    湿润的海风吹过来,秀秀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有阳光晒过棉布的气味。

    起初,周允只是趁人不留意,往她手里塞点零嘴。有时是一个福橘,有时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粿。

    到后来,他不给吃的了,一寻到机会,便理所应当地牵起她的手来看。从腕到指尖,仔仔细细巡过一遍,确认没添新伤,才默默松开。

    两个人这般走动得多了,自然躲不过旁人的眼。有同行的厨娘凑过来问秀秀,低声问她那个总来找她的公子是谁。

    秀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声气稀松平常:“我哥哥。”

    “呀,原来是你兄长!”小厨娘信以为真,羡慕道,“你们兄妹俩感情可真好。”

    秀秀尚未想好如何接话,小厨娘自己倒先红了脸,小声追问:“秀秀,那你......可已经有嫂嫂了?”

    秀秀被她问得一愣,点了点头。

    小厨娘脸上露出些许惋惜,随即又活络起来,叽叽喳喳说起了别的。

    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秀秀有些心不在焉。

    她觉得,她和周允之间,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中元节,或者更早,她理不清,只觉得这变化悄然无声,待察觉时,离魂已流离失所,不知去往何处,徒留一颗心被他啃噬,又被他彻底吞掉。

    海风又散去,出发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

    临近起航,太平港的码头上,桅杆密丛丛一片。

    远洋的船队的主力宝船共计二十六艘,核心巨舰是“天和号”。秀秀所在的船叫“天润号”。

    除了主力船,还有辅助船只,主要细分为马船、粮船、坐船、战船、以及专门补给淡水的水船等。

    按照常例,巨型铁锅本应安置在专门运输物资的马船之上,可上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将这笨重巨锅安排在了“天润号”的底舱。

    如此一来,周允这个匠头,便不必去工匠士兵居住的坐船,而是随锅而行,顺理成章地登上“天润号”。

    这日午后,“天润号”的船头将船上所有的非军士的随行人员都召集到了甲板上,进行最后的训话和安排。

    午后的太阳把人晒得暖烘烘,船头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喊话,声嗓被海风扯远。

    台下乌泱泱一片人都变得蔫头耷脑,秀秀眯眼听着,也觉得脖颈僵得发酸,她偏头活络筋骨,眼风流转,目光无意荡到侧方。

    隔着数十人,只见周允在正站得挺拔,视线相撞,他唇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知熬过多久,船头总算撂下最后一句,众人如蒙大赦般松动起来,但各司其职的船员们还需聚在一处,认个脸。

    其实早在前些天,大多已打过照面,一船人多半自皇京而来,算是同乡,零零散散早混了个脸熟,今日不过是走个明面上的章程。

    厨房这一摊子人聚在甲板一侧,只见一个身穿干净厨役服的男子上前,朝众人温润一笑,拱手作礼。

    他模样清秀,肤色白皙,乍一看倒像白面书生,与周遭那些大多膀大腰圆的厨子们格格不入。

    “诸位同僚,在下陈甫,年已及冠,应比厨房里大多数兄弟姊妹都要虚长些许。往后同在一条船上,同在一口锅里讨生活,便是一家人了,陈某虽不才,但大家若是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此番远航,我们同乡之间更该彼此照应才是。”

    他话说得漂亮周全,姿态也放得低,顿时引来周围一片应和与好感,大家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自我介绍,气氛热络起来。

    唯独四勺,脸色却有些生硬,嘴唇绷得紧紧的,一眼也不看陈甫。

    轮到秀秀时,她只报了姓名,话音刚落,陈甫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化作和煦笑意:

    “久闻钊姑娘大名,听说姑娘是李三一李厨头的高徒,更是在厨艺大赛一展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他顿了顿,“姑娘不仅厨艺了得,人也清新 出众。”

    秀秀客气地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不多时,众人便四散开来。

    四勺快步走到秀秀身边,脸色依旧不好看,只匆匆低语一句:“秀秀,那陈甫......便是我之前提过的二师兄。”说罢,他也不多解释,便匆匆离去,仿佛不愿再多停留。

    秀秀心中了然,先前便听四勺提起过,师父本对陈甫寄予厚望,认为他天分颇高,却又深知其人心高气傲,心思活络却不够踏实,做事喜欢走捷径、耍心眼,因此未将看家本事倾囊相授。

    后来陈甫心中不服,便出去自立门户,还在厨艺大赛上给四勺使过绊子。没承想,如今竟在这南下远航的船上,又成了同僚。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望着陈甫与其他人谈笑风生的声影,心头无端蒙上一层阴影。正暗自思忖着,忽觉脑后半垂的辫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一扭头,正对上周允的目光。

    他已走到近前,正垂眸看她,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想什么?”声音不高,只落在她耳畔。

    秀秀摇摇头,却见周允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叠得方正,淡白的底子,寻不出一处绣纹。

    “说话算话。”他把帕子递过来。

    秀秀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捻,这帕子看着素朴,竟是比她以往用的都要软糯细腻几分。

    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周允未收回手,反而就着递帕子的姿势,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问:“怎么了?”

    秀秀扬起下颌,眼波透出光来,斜斜一飞,她朝周允道:“方才船头训话,特意说了,禁止男女私通。”尾音悄悄飘起来,藏着隐秘的情绪。

    周允仍微俯着身子,静默探寻她的脸色,忽地,他抬起眼,坦率地望进她眸底,声线压得低低的:“你觉得......我们这是在私通?”

    秀秀瞥他一眼,鼻间溢出两声哼哼,不去理会他。手往腰间的小荷包摸去,指尖触到一枚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她犹豫了霎,又飞快地将那物掏出来,一把塞进了周允的手心里。

    触感微凉、光滑,带着点分量。周允低头一看,是一枚青壳鸭蛋。

    他抬眼看她,不言不语,只等着。

    好半晌,秀秀总算开口,海风把她的声线吹得断断续续:

    “这儿的人出海前......都要吃一枚鸭蛋,说是‘压浪’,图个平安的彩头......”她指尖掐着帕子,又补充道,“这可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厨房今日分剩下的。”

    周允将鸭蛋在掌心转了一圈,不大不小的鸭蛋窝在手中,胖乎乎的,质朴可爱。

    “多谢。”周允轻快说道,手指收拢,将那枚鸭蛋稳稳握在手里。

    “不过,”他话锋一转,明知故问,“既是厨房分剩下的,怎么偏偏到了你手里?”

    周允心里锃亮,平日里厨房若是有些什么,四勺但凡能拿到,定要往他们舱房里带。如今人马混杂,男船女船早早便一起做事,厨房分派东西,哪里会轻易剩下?即便有剩下的,怎么她能捡到,四勺便两手空空呢?

    “我顺手拿的,反正也是剩下的,不拿白不拿。”秀秀别开眼,虚虚地说,“你不要便还我。”

    周允手往回一缩,回答得干脆,“要,怎么不要?你送的,我当然要。”

    甲板上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有水手开始喝着清场,海浪一卷接着一卷,混搅着缆绳摩擦侧板的粗粝声响,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