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生明月

    张纭执意将话说透,语气清白可爱:“我不要男人,我要和文珠兴办女学——呕——”少女的雄心壮志说到一半,被酒压下去,她边呕边道,“我要让大牟的女子……和葡萄岛的一样……”

    “哎唷,”阿胜将人搀着,给她擦嘴角,“知道了知道了,不要男人,不要我也不要阿彭。”

    “对……我要……”

    “好,回大牟兴办女学。”阿胜朝桌上使个眼色,将张纭往屋里送,边走边问,“对了,你那女学堂,要不要说书的?”

    “我想想……”

    二人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

    杨钦默默起身,去吴碧秋边上收拾张纭吐的;书院里的大娘说要给安顺海和四勺说媳妇,四勺呆呆笑着不说话,安顺海低头,一丝轻微惆怅:“大娘,我还年小……”

    叶文珠窝在秀秀肩上,懵懵懂懂,闭着眼不知问谁:“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没人答话。

    书院这顿酒吃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残汤剩碗歪七竖八,孩子们早被大人抱回屋里歇息,剩下的还围着桌子,三三两两说着话。

    周允又被冶坊唤去,几个师傅喝得进行,非要拉他再喝,他推不过,陪着诸人又吃了两盅。

    这一夜,全岛闹到中夜才肯罢休。

    腹中填满酒食后,仍有那意犹未尽的,提灯寻了老相熟,一齐朝海边走,届时跳上船,靠在舷上,吹吹海风醒醒酒,谈天说地,即便是那不认识的,说上几句话,便也认识了。

    有人拉上周允:“走,周兄弟,去给咱们讲讲大牟趣闻!”

    周允摆摆手道:“家里人还等着。”

    他一路有些昏沉地回到小院,月光如银,越往家走,影子越悠长。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在院里打水将自己洗了干净,凉水一激,酒醒三分。正要抬脚迈上楼梯,二楼屋里的灯亮了。

    他仰头望着那柔和的光亮,望了好半晌,有些傻气地笑了。

    “娘子!”他朝窗户喊。

    正欲唤第二声,那扇窗开了。

    第83章 千锤万凿,烈火焚烧。

    ◎熔锅三更惊断梦,裹粽五月初离魂。◎

    秀秀探出身子,一头青丝随着溜出窗外,散散垂着。夜风一吹,有几缕发丝贴上脸颊,她抬手挽发至耳后,露出一张皎皎清丽的脸庞,低头往楼下看。

    周允刚冲了凉,全身只着一条亵裤,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皮肉无形,轮廓更显,在岛上这半年,他比船上时更黑了些,也更结实。一滴水珠沿着他锁骨往下淌,淌过胸膛,淌至小腹,最后隐没进裤腰里。

    秀秀目光追了半截,猛然醒过神,赶紧落在他脸上。

    他正仰着头,冲她笑。

    又发哪门子疯?秀秀叹了口气,声音从二楼窗畔飘下:“上楼睡觉啦。”

    周允未动,只是笑。

    片刻,吱呀一声,纱窗阖上了。秀秀回了房,吹灯,不再理他。

    楼下没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还是静悄悄的。

    想到周允那副醉熏熏的模样,秀秀心里不踏实,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起身又摸到窗边——方才那位置空了。

    她转身,“登登登”跑下了楼。

    天色极暗,星子闪耀如钻,耳畔听到的是不停歇的蛙鸣和海浪,鼻中闻到的是院中一排开花的月橘吐出的一蓬浓香。

    眼中见到的,是院子里正半裸着弓背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周允,他呆望着院门出神,无声无息。

    她掩嘴一笑,伸手过去。

    柔软的手掌抚过头顶,周允抬起头来看她。秀秀仍穿着轻薄的寝衣,头发在脑后挽起,带来幽幽花香,他望着望着,眼中有月光流过。

    明月西斜,人影叠叠,秀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眼中那点光愈发清澈透明,心下却是一片迷惘。

    可这月光却不由她多想,只是短暂地停留,随即闪了闪,便灭了。周允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上去睡罢。”她上前,去拉他的手。

    周允由她牵着上了楼。

    他抱了她一夜,喊了一夜的“秀秀”。

    夜深人静,秀秀小声问他:“怎么了?”

    “想回冶坊看看。”周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皇京的冶坊?”

    他没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秀秀察觉到他抱自己的手紧了些。

    她不再问。

    自打葡萄节这晚过后,周允便不常回家了。

    他日日待在冶坊,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影,有时半夜回,她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等早上睁眼,身边又是空的,二人换下的衣裳倒是都被他洗净晾在了天井里,只是每日连句话都捞不着说。

    秀秀也懒得再问,她近日也忙得很。

    葡萄岛不兴过端阳节,但岛上众多大牟汉人,离乡十数载,心中都揣着这个节的念想。秀秀琢磨着,若是这时在岛上卖粽子,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这钱不赚白不赚,正好给书院的孩子们添些衣裳。

    她将这念头与书院的婆子们提了一嘴,大家倒是爽快应了,只是岛上没有竹箬叶,几人便想了个法子,用芭蕉叶替代。头一回试,怕不好吃,先试了几个尝尝,却未曾想竟格外清甜,孩子们都抢。

    一进五月,书院便挑起了高高的幌子,上头写着“皇京一号粽”。

    秀秀亲手写的,学了这么久,她这字,也总算能见人了。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人来问。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寻到了书院门口。

    汉人冲着这名头要来尝尝,本地人少见这东西,图个新奇,将书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粽子一日做得比一日多,秀秀每日忙到天黑倒头便睡,周允那档子事,她索性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直到端阳这日傍晚。

    秀秀正在院里码着剩下的粽子,岛上天热,粽子不能过夜,该送的都送了,却还剩下这些,不出意外,今日餐桌上又要有粽子了。

    她看着那一小筐粽子,心里烦得很,却不是为粽子。

    周允那家伙,没良心!端阳节都要去冶坊!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他做什么勾当!

    秀秀正将这粽子一股脑往小箩筐里丢,好像那筐底是周允的脸。

    正扔着,院门外猛地闪进来一阵风。

    周允喘着气冲了进来,脸上汗涔涔的,一身汗气,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

    “碧秋呢?”他张口便问。

    秀秀一蹙眉,心里那股火蹭地上来了,她冷冷开口:“你自己不会找啊?”

    周允喘了口气,低头看见筐里的粽子,又见秀秀那张冷脸,问道:“这是要给我送?”

    “美得你。”秀秀将脸一偏,低声咕哝:“可惜啊,有人狗咬吕洞宾。”

    周允不恼,嘴角反倒挂上吟吟浅笑,他伸手取了一个,拆开便往嘴里送。

    “谁说给你的,你不是不爱吃甜么……还我!”

    “是不爱吃甜,”他咬了一口,看着她,“那得看谁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个?心不诚!”

    他嚼着粽子,目光四处瞥,瞧见廊下搁着一篮子纸折的金元宝,往屋里一探,吴碧秋正在屋里与几个孩子一起备奠礼。

    嘴里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铁也能记住东西?”

    秀秀一愣:“什么?”

    周允未搭话,又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嚼着,眼神又飘向别处。

    秀秀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冒出点疑惑,周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想说,早说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将话拉回来。

    周允回神,“我不仅找她,”一口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我还找我媳妇。”

    秀秀“啧”一声,拿粽子扔他:“别瞎叫……”

    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周允却不由分说,接过粽子放回筐中,一径拉着她往屋里去。

    不多时,一群人跟着周允到了岛上的冶坊。

    秀秀是头一回来这里。

    冶坊在岛西的临河高地上,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愈走近愈响。

    此处没有周允家冶坊的竖炉,只是几间棕榈茅草搭的敞棚,漏斗一样的炼铁炉一字排开。

    这会儿炉火未开,炉旁堆着一筐筐铁块,铁筐上皆系着白布条。

    一声刺耳鸡鸣响起。

    一个老汉一手抓鸡,一手持刀,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那处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着,老汉扔下鸡,又往各个炉中撒树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讲过,这里的人在开炉前常献祭公鸡,祈求炉火顺利,撒树皮是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岛的“打生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