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生明月

    秀秀裙摆挽到膝盖,手紧紧攥上衣裳,一直往后退,不肯下水。

    周允游到她脚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犹豫一霎,便慢慢往里走,最后也趴下去,漂在水面上,两手攀上周允的胳膊。

    阿彭看明白了,周大哥大抵是要教秀秀姐学泅水。

    “周大哥!秀秀姐!”他跳下船兴冲冲跑过去,大声喊道。

    二人闻声扭头,秀秀见是阿彭,有些拘谨地往周允身后站了站,水没到腰际。

    “要去书院?”她问。

    阿彭却摇了摇头,笑嘻嘻瞧一眼周允:“我来找周大哥。”

    秀秀有些意外,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阿彭憋了这些日子,这会儿哪里还忍得住,张口便问:“周大哥,那鱼鳔你不是为了吃罢?”

    秀秀猛地呆住,随即垂下了脸,连脖颈都红了。

    周允面不改色:“你真想知道?”

    秀秀抬手,狠狠拧在周允侧腰上。

    阿彭使劲点头:“我问了哥哥和爹娘,他们都不肯说!”他有些懊恼,“我越问不出来,便越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用来做甚?”

    周允一把抓住腰后那只为非作歹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他淡淡道:“阿彭,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

    秀秀拿指甲扣上他手心。

    周允施力钳住,继续开口:“我给你出个法子,你去问问你陈大哥,他定然会告诉你。”

    “周允!”秀秀一声怒吼,粉面含威。

    阿彭冷不丁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又低声说:“其实,我问过陈大哥了。”

    秀秀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水里,她连忙抓住身边手臂。

    周允却来了兴致:“他如何说的?”

    “陈大哥半个字都没吐,”阿彭沮丧地蹙眉,“他听完,脸拉得比带鱼还长,扭头便走了。”

    话音刚落至水面,周允一笑。

    秀秀及时扭转局势,她正色道:“阿彭,我实话告诉你,这鱼鳔,其实是味药。”

    “药?”

    “是,你周大哥他……”秀秀眼睫低垂,声音也低下去,“他身子不好。”气氛忽然哀戚。

    周允皱着眉看她,指尖被掐得生疼。

    阿 彭怔了,周大哥看起来比牛还壮实,能打铁出海,能教人泅水,怎会身子不好?他有些着急,小心翼翼地问:“周大哥,你你怎了?”

    周允静了一息,面无表情地开口:“是,我有病,这病需得汛鱼鱼鳔入药才行。”

    阿彭眼睛瞪到此生最大,看看周允,又看看秀秀。

    周允咬着牙朝他点头。

    秀秀在一旁忍笑忍得艰难,又掐上周允的指尖,这回掐得更狠了。

    “咳咳咳——咳——”周允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犯、犯病了,阿彭……我先与你嫂嫂回家了。”

    阿彭倏然慌乱,伸手要去扶他,却被周允婉拒,他摆摆手,一手捂着嘴,一手牵着秀秀,跌跌撞撞往岸上走。

    秀秀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从后头看着,好似哭了。

    阿彭望着远去的一双背影,独自留在原地,懵懂茫然。

    这时,一个大浪打上来,拍在他大腿,短裤湿了一半,他才猛然回神。

    嫂嫂?秀秀姐……何时成了他嫂嫂?他抹一把汗,又挠挠头,站在水里,愈发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允说了什么让秀秀下水的?

    周允:水里很静,很好玩的。你不想试试么?

    秀秀: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

    周允:有我在,你怕甚?

    秀秀:我才没怕。

    周允: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

    秀秀:哼,下水便下水,很了不起么?!

    于是秀秀便决绝踏进周允的圈套……

    1、傻傻叶即叻沙叶,因为我觉得傻傻叶这个称呼很可爱所以就用了这个别名。

    2、鱼鳔是古代人用来避孕的,但多用冷水鱼,因为热带周边海域的鱼鳔不够大。考虑到周允的大小,我决定自行捏造汛鱼这种大鱼鳔且生长在热带的物种,架空文,勿深究。

    3、正文快完结了。

    第85章 身如萤火,心向皓月。

    ◎假躯壳逢真知己,小老虎遇小仙女。◎

    五月底,天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日凉快些,雨水也多起来。头晌还是艳阳天,晒得芭蕉叶都打了卷,软塌塌被抽了筋骨。中饭刚过,天边忽然暗下来,秀秀正踏进屋里,雨点子便霹雳啪嗒砸下来了。

    院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秀秀倚在窗边看了会儿雨,看着看着,困意上涌,她转身歪在榻上,打了个盹。

    等醒来推开窗一看,雨竟是歇了。芭蕉叶上挂着水珠晶晶亮,天色大晴,清透的蓝。

    入了夜,便是一日里最畅快的时候。

    白日不定的阴晴都安稳下来,满天星斗无穷远,月光檐影月橘香。

    秀秀在院里小坐,正闭眼闻那花香,腿上倏地一凉。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周允正蹲在她跟前,正拿着个青瓷小罐,手上蘸了什么,往她小腿上抹。

    “这是做甚?”秀秀动了动腿,小腿肚蹭过他掌心。

    “防蚊虫。”周允手上忙活着,将药膏抹匀了,又拍了拍,“夜里蚊虫多。”

    秀秀看他低垂的眉眼,心中一暖,没再动。

    待将她手臂脖颈都涂了个遍,周允起身,顺手拎起桌边那盏灯笼。

    “走。”他说。

    “去哪儿?”

    “好地方。”

    秀秀半信半疑地看他,终是起身跟了上去。

    周允持着灯笼,手中微光照亮脚下。二人牵手走过黑暗小径,绕过几户人家的后墙,穿过一片矮丛,几经拐弯,路过嶙峋怪石堆,仍未驻足。

    秀秀又问一遍:“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便知。”

    腿上抹的药膏早干了,黏糊糊也不知还管不管用,秀秀一边走一边拍打小腿,心里嘀咕,这人大半夜不睡觉,不知卖的什么关子。

    又走了一程,她实在忍不住了,走得不情不愿。

    “累了?”周允问。

    “明知故问。”秀秀噘嘴。

    周允轻笑,他往前迈一小步,弯下腰来:“上来,我背你。”

    秀秀从善如流,二话不说爬上他后背,双手搂住他脖子,又从他手中夺过灯笼。默契十足。

    “你最好是要领我去人间仙境。”她爬在他耳边威胁。

    “放心罢,比仙境还好。”周允稳稳托住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哼了声,心里隐隐期待着,她伏在他后背上,说起这两日文珠和张纭闹着要学泅水,阿彭和阿胜又打起来了……说着说着,她渐渐察觉到异样。

    她腿上那双托着她的手,正从膝窝慢慢挪到小腿肚子,来回摩挲。周允手心的茧远不如之前那般粗糙了,如今只剩薄薄一层,触在皮肉上,反倒有些熨帖。

    可秀秀不惯他这样。

    她一踢小腿,斥道:“不老实!”

    周允不反驳,他垂眼,见她手中轻轻摇曳的灯笼,慢慢收了手。他顿了顿,忽然开口:“抓牢了。”

    秀秀还在云里雾里,尚未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味,她手里的灯笼已飞了出去。

    周允背着她,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灯笼一下子落到地上,里头烛光被甩灭了,二人眼前骤然暗下来。

    秀秀吓了一跳,可下一刻,月亮却出人意料地照在了他们身上。

    秀秀一怔,很快便又在他背上一颠一颠地笑了:“灯笼怎么办?”

    周允闻声也笑:“不要了。”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跑,那灭掉的灯笼被彻底抛在身后。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空无一人的海岸,浪头起起落落,与沙子尽情地撒欢儿。

    秀秀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踩进沙子:“这便是你说的仙境?”

    周允微张着唇喘气,抬手指了指,让她往那边看。

    秀秀顺着他所指望去,沙滩旁,是一片雨林。

    林中树木生长得高耸,枝干交错,树冠都消融进黑夜之中,丛林深处神秘莫测,黑黢黢的,月光也难以穿进去。

    可在林子更深处,却有光。

    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浮动,忽明忽灭,一把碎星正飘摆着,往林子外头游荡。

    “这里的人叫它们萤火虫。”周允道,“上前看看?”

    秀秀眨眨眼,没动。她就地坐下,沙子温软,仍有余温,粘的衣裳上都是,她没在意,只是看着那片光斑。

    周允不强求,随她坐在一旁。

    二人望向那片树林。一群发光的小虫蜂拥着往外涌,飞至林子边上,它们却停住了,不肯出来,只是徘徊不止,像是犹豫,又像是等待。

    周允看着秀秀期待的目光,忽地吹了声口哨。

    哨声响亮,小虫们受了召唤,竟朝他们飞来,成千上百盏上下飞舞,二人霎时如入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