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认命

    越岁郁闷的心情一下子畅快了不少。

    他去药店买了清淤的药,药店里的阿姨瞧见他就笑了,说:“打架了?脸上跟我儿子在画画一样。”

    越岁羞怯地顺便买了个口罩,他本来是不打算买的。

    白色的口罩戴在脸上,只余下一双干净的眼睛。越岁总算昂首走进了巷子里,只是天气闷热的厉害,一呼一吸间全是灼热,汗滴浸湿了口罩的边边。

    一进入楼梯间,就听见了楼梯间的打骂声,以及拳脚撞击在肉上的沉闷声。

    “我叫你不还钱……都多久了……还不还钱……”

    这是追债人?

    越岁有些害怕,祈祷着这事千万不要让他撞上,然后一步一步走的悄无声息,到了三楼,两个男人围堵着墙角,看不清里面的人。

    一双脚无力地伸出来,越岁看清了,黄色的布鞋,那是……那是方佰!

    越岁心猛地一条,什么也管不了了,直接抡着拳头揍上去。

    那两个男人经常打架,越岁的拳头根本没起多大作用,越岁脸上立马挨了一拳,本来就红肿的脸,现在肿的更高了。

    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说:“小兔崽子,我找他的麻烦,你上赶着挨揍!”

    越岁这才看清方佰,他一米七五的个子蜷缩在小小的角落,只是堪堪用手护着头,头发上混杂了墙壁的白色粉灰,从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全是青肿。

    越岁像一尊石佛一样伫立在方佰面前,咬着牙说:“再来我就报警了。”

    高一点的男人与他的同伴相视一笑,不屑地说:“混这一行的,你以为我们怕警局吗?”

    方佰在后面小声地哭泣,天太热了,汗滴渐渐从额头上滴落进衣服里,越岁强压住心里的慌乱:“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欠钱不还。”男人说,被烟熏过的黄牙齿在越岁眼前忽闪。

    “欠了多少?”

    “两万。”

    越岁心里略松了一口气,镇定地说:“再给我们一天的时间。”

    “从上个月到这个月,他都没钱还,一天推一天,我们讨债的也累,要么今天直接跟我们走,以身抵债也不错。”

    一高一矮的地痞咧开嘴笑着。

    反胃感涌了上来,越岁望了望向上的楼梯,声音这么大,房子也不咋隔音,结果硬是没一个人下来帮他。

    “一天,就一天,你刚刚打了我,我可没欠你们钱,小心我报警了。”越岁声音放大,丝毫不带惧意。

    见两个人根本吓不住他们,矮一点的汉子拍拍高一点汉子的肩膀,摇摇头,说:“成吧,明天没见到,连你也一起揍。”

    一高一矮离开了楼道,越岁腿立刻软下来,用手扶住墙皮脱落的墙壁,好一会儿,才站直了腿。

    他伸出一只手到方佰的跟前,说:“起来。”

    第19章 新男朋友?

    方佰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蜷缩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刺猬,倒刺全部收了起来,软弱与真实的自我在越岁面前暴露无遗。

    越岁蹲下,拍了拍方佰的肩膀,柔声说:“起来,我们去擦药,等下再说其他事怎么样?”

    方佰慢吞吞站了起来,垂着脑袋,跟着越岁去他的房间。

    方佰乖乖坐在沙发上,越岁仔细撩开他的长袖,拿着药膏轻柔涂在方佰的手臂的伤口处,青紫驳杂,越岁都不忍心看。

    越岁见他伤心,也没问他,只管着涂药。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涂药。

    方佰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低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滴眼泪掉在了越岁的手臂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颗又一颗小珠子滚滚掉落。

    越岁拿着棉签的手停下了,随即扯开自己脸上的口罩,说:“你瞧,我还不是一样。”

    越岁的脸上左边脸红肿了一片,脸一边白一边红,看上去跟方佰一样挺滑稽的,方佰默了一瞬,掉的眼泪更多了。

    安慰人的事情越岁也不太擅长,手足无措地说:“不是你欠的,我知道。”

    方佰愣住了,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你。”越岁说,一周的相处,他早就摸清了方佰,此人就是一个纯粹的小太阳。

    方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越岁,越岁总算是摸清了。

    方佰是乐队的队长,乐队里有个人签高利贷,用的方佰的名字和身份核验卡,后来这人突然在某一天离开了乐队,方佰感到可惜却也没强留。

    一开始只是欠了一千,到如今却欠了整整两万,方佰在酒吧赚的钱只够自己吃住,根本拿不出再多的钱。

    方佰心情平复下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笑道:“那高利贷老板倒是喜欢我的长相,让我以身抵债。

    “越岁,你说穷就真的要被人这么欺负吗?钱能买到一个人的所有,唯独命却买不回来。”

    “你说可不可笑?”方佰笑意加深,穿着黄白色调的亮丽长袖,衬得人明艳,眼里却黑黝黝一片。

    越岁手上加重了力道。

    “哎呦,疼疼疼。”方佰的眼角疼出了眼泪,“越岁,你干嘛,轻点……”

    “疼死你,不想笑就别笑,瘆人。”越岁说,手上却放轻了。

    “本来就是。”方佰眼神一瞬间飘忽不定,“其实我爸我妈是消防队的,坠机什么的都是假的,他们其实是被火烧死了,上头赔的钱全给我大舅和大伯分了。”

    “我爸我妈辛辛苦苦拿命赚钱,结果钱买不回来他们的命。”

    “多可笑啊。”

    越岁听的心里难受,转移了话题,说:“我可以借你钱。”

    方佰僵住了,一只手抠住了沙发上的皮。

    “但我们要签个合同,算你欠我的,你可以慢慢还我,但不能不还。”

    “可是,你不是自己也在打工吗?”

    “我攒了钱。”越岁笑起来,希望让方佰不那么愧疚。

    方佰的眼泪堵在眼眶里,他硬是笑着把眼泪憋回去了,轻声说:“越岁,你是第四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第四个?那看来前面还有几个对你很好的人啊,那有啥好哭的。”越岁开玩笑说道。

    方佰傻傻笑起来,嘴里说着“确实”。

    两个人点了外卖,毕竟两个人脸上都肿了好一大块,不太好意思出去吃饭。

    方佰吃完饭就回去了。

    随着一声门关上的沉闷声,只剩下越岁一个人呆在客厅,冷白色的光空荡荡着,他开始对着镜子往脸上涂药。

    幸好,也不是很严重,全打在左脸上,颧骨处泛着青紫的淤血,像坠了块暗沉的青石。

    越岁涂完药后,准备学习,习惯性地从书包里倒出书本,三个药盒落在黑色的沙发上,越岁仔细一瞧,发现全是治淤伤的药。

    越岁仔细回想,全不记得有谁给他过药膏,毕竟班上的人他都不熟,也不会有谁这么好心。

    只有那个很晚才回到教室的人,因为越岁坐着一般不靠着椅背,书包却紧紧靠着椅背,应该是那时候放进去的。

    越岁用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茫然无措,他现在完全无法猜测到季阙然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隔天,方佰就还清了钱。

    周末不上课,方佰叫越岁周日陪他去个地方,越岁看着自己消肿了不少的脸,想着自己也没事便答应了。

    他没想到是墓园。

    今天下雨了,墓园的石碑上沁着雨滴,天又低又暗,大大小小的碑伫立在静默之下,悲伤的气氛随着雨滴沁在人的骨头里。

    他们在地底安息,石碑和地上的人在哭泣。

    方佰将两束花同时放在一块石碑之前,越岁为他撑着伞,墓碑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绽放出特别欢快的笑容,被摄影师捕捉到了开心的顶点。

    方佰笑着对墓碑上的人说:“嘿,老爹, 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说完后,他就长久地站立着。

    越岁知道他在心里说着,在这种阴暗沉闷的氛围里,他想起了越年,戴着黑色镜框一脸宠溺地对他笑,只是他坟上的石碑又矮又丑。

    他的死,导致越家一下子失去经济来源,再光明磊落的人去了世界那头,却还是被金钱局促于小小的石碑。

    越岁不敢回想他爹的一切事情,因为心底的苦涩会让他难以接受现实中给他的一切。

    父亲的爱,比不上天,比不上地。

    父亲也知道,所以他温柔引导,希望儿子能立足于地,眼阔于天。

    假如越年还在,他和越昭会有一个美满的童年。

    但他已经不在了。

    雨下大了,从开始的小雨变成了中雨,雨声缠绵不绝,远处小山深色的绿透出肃杀之意。

    方佰用手在越岁眼前晃了晃,说:“想啥呢?”

    越岁定了定神,说:“走吧。”

    不想在门口却碰见了季阙然和虞行简,他们两个人都穿着一身黑,撑着把黑色的大伞,季阙然怀里抱着的却是纯洁无瑕的白色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