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亡妻回来看孩子了

    “这么跟您说吧,她脉象比常人虚弱许多,想来早年患疾不愈,身体这才如此孱弱。如今又是受伤又是风寒,再不好生照料着,日后怕要遭罪!”

    孟文芝听他语气郑重,只满心担忧,想着如何是好,并未察觉其言语间的不妥。

    倒是清岳在身后一个劲儿地挠头。

    大夫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又说:“想来您也是极疼爱自家夫人的,不然也不会这般三番五次来找我。等你们回了家,一定要悉心照料着,按时服药,切不可再着凉……”

    “等等,等等!”清岳终于反应过来,将五官扭得乱七八糟,赶忙打断他。

    大夫却还在坚持:“不要着急,我还没交代完。”

    清岳无奈地闭上两眼:“交代归交代,话可不能乱说。她不是我家夫人。”

    “啊?”大夫听罢慌乱无措,瞅瞅榻上女子,又瞧瞧孟文芝,满脸难以置信,“大人,她……”

    孟文芝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嗯。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并非夫妻。”

    “唉哟,是我冒昧了!对不住!”大夫在心中怨自己老得糊涂,“那便不打扰您了,等她醒了,我再叮嘱她。”

    孟文芝却不改神色,如常说:“没事,看病要紧,有什么要注意的,你跟我说便是。”

    大夫絮絮叨叨交代时,阿兰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开合了一下,紧接着,搭在身侧的手开始轻轻颤抖。

    待被注意到,她已生了满头的汗水。

    “阿兰?”孟文芝俯下身子,轻声唤她。

    阿兰艰难地扭了扭头,似乎深陷梦魇无法脱身。

    她的手无意触碰到离她最近的事物,便死死捉住,用力攥着。

    那是孟文芝撑在床边的手掌。

    原本纤薄细腻的手,因过度紧张而显露出血管,皮肤被自己掐得一片红一片白。

    一阵痛意从传来,孟文芝不禁皱了眉毛,却并未挣脱,任由她紧紧抓着,想替她分担些疼痛。

    他不忘问向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仔细打量一番,觉得事情不对:“明显的惊悸之症,想来她风寒是标,惊厥为本。她是如何晕倒的?”

    孟文芝思索着,直到想起方才河边场景,才应道:“可能真的是受了惊吓。”

    “大人可知她被何物吓到?”

    “也许是砍头的场景,或者,是我?”

    清岳瞧少爷如此认真,却觉得有些荒唐,小声补了句:“怎么可能,大人慈眉善目的,她定是因前者。”

    孟文芝正欲怪他话多贫嘴,突然,握着他的那只手动了动,只好先转身看向阿兰。

    只见她双眼紧闭,极小声地呢喃着:“我并非有意害他,我有苦衷……”眼尾竟有些水迹。

    他们两只手湿濛濛的,几乎要融在一起。

    孟文芝还未听清她的话,大夫先一步用金针刺进她的百会穴,后者瞬间放松下来,像进入安睡一般。

    终于得以抽出他被攥得通红的手,他小幅度摇了摇,已有些麻木,却没怎么在意,仍忧心忡忡地问:“这可如何是好?”

    “心疾难医。当前来说,最简单直接的法子,恐怕只有一个。”大夫道。

    “请讲。”

    “让她暂时与心中恐惧的人或物保持距离。”

    孟文芝垂头沉思,转而又抬起头:“说得在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一会儿要去衙门一趟。清岳,你把她送回家去。”

    清岳听他详细说了女子住处,见他对此人如此上心,也开始认真对待:“大人放心,我替您好生照料着。”

    孟文芝却摇首:“无需你,去找个细心的女使过去。”

    随后,他意识到什么,低头瞧了自己的官服,又觉得那大夫眼神有些异样,只好对大夫说:“我与她并无太深纠葛。今日看诊之事,还请不要声张。”

    “是,老夫明白。”

    清岳当真请来一个伶俐姑娘,二人一起将阿兰送回家去,这才离开。

    那姑娘照料得十分用心,又是喂药又是掖被,独自在房中不停打转。

    到了黄昏时分,阿兰终于醒转。

    “你是谁,怎在我屋中?”

    女子正撑着脑袋在桌沿打瞌睡,听她醒来,赶忙叮嘱:“你且好好躺着,不要动。”又起身凑到床边,把她的手送进被子,一边说着,“我叫春禾。你生病了,有人请我来照顾你。”

    阿兰分不出精力细想,却是真的不愿麻烦别人,哑着喉咙道:“多谢……请你回去吧。”

    见春禾没有要走的意思,阿兰才知是自己疏忽,再开口:“可要付你银钱?”

    春禾有些难为情:“不用不用,已有人付了。是十日的钱,我肯定会在这呆满十日再走。”

    “何人?”

    春禾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簿子,低头翻了几页找寻着:“哦,叫清岳。”

    想必也是孟文芝的人。

    头疼。

    纠结过后,阿兰决定暂时随他去吧。

    只是,又多欠下了他的人情……

    虽说春禾年纪不大,照顾人来却是体贴入微。这几日煎药做饭,把她当闺中小姐一样伺候。

    阿兰受宠若惊,有些惭愧。

    如此不费心力的日子,她许久未曾有过了。

    “阿兰姑娘,饭菜我都备好了,你记得去吃,吃完把药温了再喝。”

    春禾这几日总是为她做了吃食就出门。过半个时辰,又会风风火火地回来,坐板凳上歇一阵儿,去陪阿兰说些闲话家常。

    阿兰困在房子里也是烦闷,对她起了好奇。趁她无事,便问道:“春禾,你怎么每日都要出去几次?”

    春禾一听她说话,马上提起了精神,笑着道:“姑娘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去看看我那老爹爹,他腿脚不方便,我给他带点吃的用的。”

    阿兰见她挂念家人,心想她也着实不易,很是理解:“其实你不必在我这做够期限。若是家中需要,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没事儿,也不用太担心他老人家。”春禾大方摆摆手,坐过来,“我们在永临也就住个一月半月的,很快就走了。”

    阿兰一直没仔细了解过她的情况,总觉得不过是短短几日的缘分,不必知道太多。但见她自己开了话头,便接着聊下去。

    “你的家不在永临?”

    “不在。”春禾摇头,头上一朵小花也跟着晃悠,“我家在青州。”

    “那怎会来此?”

    “唉。”春禾叹气,食指顺着桌上裂缝搓动。

    阿兰见她模样惆怅,立刻收敛了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怪我多问。”

    “我和爹大老远赶来,是想找我姐姐。”

    春禾没想要隐藏什么:“我姐姐叫春眉,前几年跟着男人跑到这儿,没多久那男人不要她了了,她就留下在别人府上为婢。起初日子过得不错的,时常给我们报信送东西。

    “可就大概两年前,姐姐没了消息。”春禾面色不好,显然是有担心。

    “应该是嫁了别的人家。婆家人管得严,不让她与我们通信。”她勉强扯了扯唇角,像是说给自已宽心的。

    阿兰微微蹙眉,目光中带着关切,认真应道:“你说的,不无可能。”

    禾却又垂下眼帘:“但是母亲病得重了……想最后见姐姐一面。”

    听她讲了境遇,阿兰免不得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他们父女俩在永临人生地不熟,想必盘缠也不多,这才出来找些活干。

    阿兰知他们不易,十分同情,好心问:“你姐姐原是哪个府上的?”

    “刘府。”

    “永临的刘府可不少。”

    “我再想想。”

    春禾皱着脸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黯淡的眸子里陡然生起一星光亮。

    “那家的主人好像叫……刘祯。”

    他的名字,让阿兰神色骤变,蓦地紧张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阿兰姐姐,你认识他?”春禾瞧她反应奇怪,心中长出些微希望,探头期待地看着她。

    她忙往后直了身子,摇头回避:“我怎会认识,听说过罢了。”

    春禾失望地塌下肩膀。屋内再无人说话。

    可阿兰心中并不安静,犹豫几番,终还是将实情吐出:

    “刘祯他……前一段被收监了。”

    第10章 脏水

    且说这刘祯囚于牢狱之中已有多日,见证了同伴胡大途的消失,也知他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剩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此受尽折磨,往昔依仗的金钱也彻底失了用处,心里很是难受,傲气识时务地消减了许多。

    “喂,你上次说的被你打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春花?春桃?还是春杏啊?”

    身型瘦高如秸秆的狱卒站在他身旁,手持棍子,用棍头没轻没重地戳着他的胸口。

    刑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腥锈味道,又混合了潮湿的气息,令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