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作品:《春魁血

    韩子毅摇头,他伸手捂住龙椿的耳朵,将人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不是你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如果当年你没有遇见跟你买凶的人,你未必就会走上这条路,你......”

    龙椿抬头看向韩子毅,又伸手拿下他捂在自己耳朵上的手。

    “被买凶那次,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我弟弟,亲弟弟,第二次是我爹,亲爹,我不高兴他们总是吃的比我和我妈好,睡的比我和我妈暖,我就把他们都杀了,杀了他们之后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没了他们,好日子就换我和我妈过了,怀郁,我是天生的坏......我知道等我老了一定会遭报应的,我也做好了不得好死的准备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遭报应的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报应在我弟弟妹妹身上?”

    龙椿断断续续的说完了这一番话后,就好似被梦魇住了一般。

    她看向韩子毅的眼神发空,整个人呆呆的望着眼前。

    只在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为什么遭报应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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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0章 血(五十)

    韩子毅见她这样,心痛的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抬手捧住龙椿的脸,不断地跟她说道:“不是你的错,小椿,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确是杀了很多人,但你也救了很多人不是吗?神仙庙那些孩子,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只要你以后不再做那些事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说罢,韩子毅又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唐山日军被全歼的报纸。

    他将报纸送进龙椿手里,柔声道。

    “你看,伤害你弟弟妹妹的人都死了,他们才是真正遭了报应的人,小椿,别哭,别害怕”

    龙椿接过那份报纸,借着月光低头细看。

    须臾后,几滴眼泪掉落在铅字印刷的报纸上,晕开一朵一朵黑色的污迹。

    龙椿捧着报纸神情凄苦,眼角眉梢之上看不到一丝大仇得报的欢欣。

    她反复看着这张报纸,忽而又后怕的抬起头。

    “怀郁,不如我们分开?”

    韩子毅一惊:“......什么?”

    龙椿忍住喉头哽咽:“万一你跟我在一起也遭报应了怎么办?以前前门大街上的全瞎子就说我是寡妇命,八字专克命里的男丁,上克亲爹下克丈夫,有了儿子也要被我克死,万一......”

    韩子毅听了这话,就知道龙椿今天受的刺激着实不小。

    她疯魔了,且疯的不自知,说话幼稚的像个孩子。

    韩子毅眯着眼,心下不由想起了雪子医生的话。

    雪子医生说过,当一个人经受剧烈创伤的时候,言行和智力都会发生退化。

    在这个时候,人的逻辑是混乱的,理智是回避的。

    一切一切的行为,都是具有逃避性质的。

    韩子毅看着龙椿,不自觉就咬紧了牙关。

    他想了片刻,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只麻将大小的小盒子,这小盒子的开口是推拉式的。

    韩子毅将盖子推开,又从里面拿出一颗白色的西药来。

    “小椿,把这个吃了”

    龙椿不解,只望着韩子毅不说话。

    “把这个吃了,就能好好睡一觉了,等你醒来,就不会再这么难过了”

    这一夜,龙椿的确睡的很好。

    韩子毅也一直等她睡熟后才离开。

    临别之际,他望着龙椿的睡颜,不可避免的想到。

    他一定要早点带她离开内地,尤其是要离北平远一点。

    他能理解她的伤心难过,但他决不能允许她在伤心难过的时候,跟他提起分手这两个字。

    韩子毅本就是个阴郁的人,比起龙椿那种喜欢什么就光明正大去抢夺的脾气,他则更工于心计。

    方才龙椿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分手,几乎像是一记蒙捶砸在了他脑子上一般。

    他虽没有当下发作,可背后流下的冷汗却实实在在黏在了他的皮肉上。

    在韩子毅的世界里,他已经将自己和龙椿捆绑成了一个人。

    他已然打定了主意要和这个女人分享呼吸和命运。

    倘若有朝一日两人分道扬镳,龙椿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他的下场肯定是毫无疑问的。

    他一定会死,会残,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废人。

    爱这东西,没得到过就罢了。

    一旦得到过再失去......就势必要生出事故来。

    韩子毅看着龙椿恬静的脸,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去耳后。

    他知道他给她的药治标不治本,还有一定程度上的副作用和成瘾性,但他不后悔。

    如果龙椿伤心起来会心智退化,想一出是一出的要和他分手,那他宁愿给她吃药。

    只要她吃了药,就不会再伤心难过。

    只要她不伤心难过,她就再也想不起来要和自己分开的事了。

    韩子毅深知自己的病态,荒谬,也想到龙椿的话可能只是一时心慌,未必作数。

    但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下头在龙椿额上落下一吻。

    “谁死了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们就都能活下去”

    ......

    隔日天明,龙椿昏昏沉沉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还是闷热,她身上穿着一身绸子料的坎肩短裤做睡衣,也还是热的流汗。

    赵珂端着茶几在院子里摆好了早餐,又给龙椿的牙刷上沾上了牙粉,连带着刷牙缸子搁在了窗台上。

    龙椿出屋之后,照例先端起牙刷缸子蹲在院儿里刷牙。

    往日的她总是一起床就精神百倍,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可今天她捏着牙刷往下一蹲,居然头晕了个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龙椿慌忙用手撑地,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赵珂见状赶忙跑过来扶住龙椿,又问道:“阿姐你怎么了?”

    龙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一口将牙刷咬进嘴里。

    她死活都没把自己的异常联想到韩子毅给她的药上去。

    因为在她的心里,韩子毅是肯定不会害她的。

    自己头晕的这样,说不定只是昨天跑的时间太长了?

    龙椿叹了口气,摆摆手跟赵珂说道。

    “没事,先吃饭,吃完饭出去搬个木人桩回来,我教教你打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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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血(五十一)

    赵珂看着龙椿明显阴郁的脸色,心下还是很担心的。

    “阿姐,柑子府的事......”

    龙椿闻言一怔,想起自己昨晚失态的样子和失控的情绪,不觉愣了。

    好奇怪,她怎么会觉得昨晚的自己那么陌生,那么不像她呢?

    龙椿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去了院里的小桌子上。

    此刻桌上除了赵珂买回来的早点之外,便是一张占了半张桌的报纸。

    报纸之上用大半幅版面登了唐山日军的被全歼的消息。

    龙椿拿起报纸看了看,心里仍是沉甸甸的不松快。

    杀人偿命这事其实最不公平了。

    用一条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命,换一条你知己亲人的命,这算什么呢?

    龙椿黑着脸吃完了早饭,赵珂也依言出去找回来两只木人桩。

    等到两只木人桩站在院儿里后,龙椿心里的愤怒与恨便再也憋不住了。

    她平时虽然用腿比用拳多,但教她功夫的师父却是以拳法狠毒闻名的。

    龙椿阴沉着脸站在木人桩前。

    她此刻不大想说话,也不想手把手的教赵珂,于是便只道。

    “你看着,学着,看会了就跟着打,跟不上就停下再看看”

    赵珂身上穿着一件盘扣白坎肩,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鞋,正是一个把式人的装扮。

    他两手背后,双脚掼地,稳稳当当的同龙椿道:“是,阿姐”

    龙椿闻言叹了口气,又微微往后退了两步。

    再倾身时,她就对着木人桩耍起了莫家拳法。

    莫家拳法是南拳五大家之一,拳式最以阴狠毒辣,狡诈多变而闻名。

    其中徒手套路便有七十四式莫家拳、二十八式白虎拳、三十九式桥头拳。

    龙椿对着木人桩悍然发力,一刻钟不到就打出了上百个变招。

    等徒手套路打完后,龙椿又改转拳风,手脚并用的打起了她最擅长的串花拳。

    串花拳是拳法和腿法相结合的一套拳。

    其中腿法有撩阴脚,穿心脚,过门连环脚和钉脚。

    赵珂在一旁不错眼的看着,越看越觉得龙椿身手绝佳,拳拳带风。

    龙椿这厢对着木人桩打了个足足半个钟头。

    直到最后一腿踢出,价值不菲的木人桩便被她拦腰踢断了。

    木头断裂一瞬,龙椿心里蓦然生出一片轻飘飘的苦楚来。

    她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教人串花拳了。

    她以前将这套拳法教给过朗霆,小柳儿,大黄,小丁,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