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在这个话题下高谈阔论的其他人，郁徊看见这个杀人嫌疑犯竟然是他兄弟遗孀的姜满时，首先不是惊讶。

    他想起来唐瑾玉的追悼会那一天，他带着林绯去慰问姜满时的一幕。

    是在顾薄云来驱逐他们之前，姜满说了些不识好歹的话，他其实有点儿憋屈，但想着唐瑾玉也忍了。

    是林绯劝他，这个见过一面后一直对唐瑾玉和姜满都避之不及的omega，劝他：“你和他丈夫不是很好的朋友吗？多帮一帮他吧，一定要帮帮他。”

    这话说的莫名，姜满身边寸步不离跟着那几个人哪个不比他本事？但意思也没错，瑾玉走了，姜满天大的不是也抵不过唐瑾玉真拿他当回事，所以他才会捏着鼻子去说那句“有需要找我”。

    姜满对他面色淡淡，视线却定格在林绯身上。

    很久。

    郁徊把头几乎低进地里的林绯护到身后时，反应诡异的姜满终于开口，说了句梦呓一样让人不知所以的话。

    “为什么，刀会出现在你手里？”

    郁徊没问过这句莫名其妙却让林绯瞬间红了眼的话是怎么来的，就像他知道林绯一路走到上城区，走到他身边，一定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事，但他不问。

    姜满和林绯在下城区曾经有没有过交集，他也不问。

    直到今天，那个omega惊世骇俗地自首，说自己是杀人犯，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妻子。

    而林绯，看着直播里站在审判台上姜满的林绯，早已泣不成声。

    ——————

    姜满的光脑里收到新的简讯，从语气上看起来对面已经气急败坏：【你疯了吗？闹出这种舆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自首就能减轻罪行？还不是再被送进训诫所！】

    他们此时一定在疯狂切断投放，可是却不见成效。

    因为已经离开主星球的邻津早就大量买通了端口。

    姜满从来没有这样觉得畅快过，只要 一想到那群人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满目狰狞来威胁他，却毫无把握的样子，就觉得很畅快。

    这才是愤怒啊，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愤怒。

    他们施以omega的徒劳挣扎，终于也还施彼身。

    智能审判官在审判结果下达前念出最后一句审问：

    罪犯007，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是留给受审者申辩的时间，让omega有获得减刑的希望。

    姜满想了想他想补充什么……有的。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很抖。

    我觉得我做不到，那是个alpha，很强壮，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掐住我的喉咙，我的一切反抗好像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那时候我十五岁，太不聪明了，真的。如果是今天的我，就会告诉自己很简单，真的很简单。alpha的肉也是肉，脖子就是脖子，心脏就是心脏，不会因为长在另一个性别身上就割不断、捅不穿。刀插进他脖子的时候血溅得好高，其实都不需要多大的力气，真的，只要能插进他脖子里，很快就死掉了。

    我也捅过alpha的心脏，趁他睡着的时候，好简单。人总是要睡觉的，那就总是有机会。联邦给出的报告数据说从来没有omega故意谋杀成功过，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们都被骗了。这么简单的事不会没有人成功过，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欺骗告诉你们——不要试图反抗，因为不可能成功。可是你试一试就会发现很简单，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做不到的事。”

    这段话大概要被写进联邦的反联邦恐怖言论第一页，涂知愠哼笑一声。

    他没跟着出门，身体实在无法负担，走不出几步就得靠轮椅，何必去给姜满拖后腿。

    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瑟缩着总低着头的孩子，有一天居然走到了他前面去。

    应该说，走到了他们所有人前面去。

    姜满啊，姜满。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缠绵一遍又一遍，然后倚着窗叹息合眼。

    第80章 他们杀了一个来自上城区的alpha

    眼下最着急的是训诫所，真正的骑虎难下。

    手里还关着的那一批omega，究竟还放不放出去？

    民众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对姜满这个人本身言行的讨伐已经盖不住下面更深层的问题本质，人们信奉娱乐至死，但不会只着眼于娱乐。

    这还不是结束。审判台的姜满在等，等他的最终审判。

    只能审判官即将开始宣告对他的审判结果，但不是这个，姜满等的不是这个。

    直播间的沸腾仍然在进行，审判台下的顾薄云和唐瑾玉却在此时对视，突生一股不安。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不安来自哪里。

    训诫所的反扑来得迅速，顷刻之间，社媒上被直播切片占领的置顶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艳情视频。

    视频的主角正是姜满，但剪辑手法与姜满婚内出轨那段视频类似，看起来omega是全然享受其中的。

    直播间的言论又开始被骂声倾轧，姜满从中看出发生了什么。

    他的光脑也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类似鱼死网破的宣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omega的反应，等他羞愧、难堪，等他露出隐私被宣之于众的崩溃。

    台下的两个alpha也用惊怒交加的神色担忧望上来。

    但姜满却在此时呼出一口气，看起来竟然是松快的。

    他只觉得如释重负。

    这把悬在自己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至此，姜满脱去了所有枷锁，再也没有什么还能用来威胁他，裹挟他的手脚。

    在更多的污言秽语落进姜满眼里之前，顾薄云已经果断切断了直播，放下了审判台的升降机。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关于姜满的审判落幕，而另一场审判却才刚刚开始。

    脚步终于落在地面上时，姜满还没来得及展露释然的笑，先迎来了一个滚烫的拥抱。

    然后是湿热的眼泪砸在他颈窝。

    这个alpha怎么现在变得这样脆弱？眼泪比过去姜满认识他的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

    郁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妻子皱眉，难得真真正正对林绯有了怒气：“起来，小绯，无论你要说什么，都不需要用这样方式——”

    “你帮帮他，我求求你，不管做什么，想办法帮到他一点，”林绯攥紧他的裤脚哽咽，“我真的、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能偿还他一点……”

    妻子的额头抵在他膝盖上，用让人心碎的绝望声音说：“应该去死的人是我，应该成为杀人犯的人是我——不，就是我，我已经杀过他一次。”

    双手无力滑下去，林绯整个人伏跪在地上，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脊梁，只剩窒息一般的抽噎声。

    他已经在杀过姜满一次，在那个下城区的雨夜。

    ——————

    那一年林绯二十岁，一个omega最接近成熟的青涩年纪。

    他在社会福利院里做老师，人生第一次见到上城区来的大人物，是两个西装革履的alpha来到这里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照片上是邻星，他见过。很小的时候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邻星会给他的养子姜满和林绯一起教认字和识数。

    但他不敢说，那个年纪更大一点的alpha看起来很温和，可是气场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危险。所以他不敢说姜满最近还过来查找杀害邻星的凶手，更不敢说他们要找的这个人养大的孩子，此时就藏在他的员工宿舍里。

    林绯没藏过这么大的谎，他太慌张了，所以在福利院里等到很晚才敢一个人回宿舍。

    那天晚上下了雨，并不大，他也没带伞。下城区的天很黑，加上细雨淹没了声音，以至于他在被alpha劫抱进怀里时全无戒备，只来得及惊叫出声。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划破雨幕，惊动了一旁停靠的豪车，车前灯感应亮起，他终于得以看清，眼前这个alpha正是白天拿着照片来问他们话的那个。

    而车后座半降的车窗里，露出了里面那个气质更摄人的alpha的脸。

    “早看见你了，怎么总躲着我们？这么漂亮的小脸藏起来多可惜？”带着恶心体温的手在他身上游走，黏腻的气息喷洒在他颤抖的脖颈。而车里那个alpha正闭目养神，对车外这一幕没看见一般。

    林绯一边颤抖着求救，一边感到绝望。

    下城区、半夜、有势力的alpha，谁会来救他呢？

    alpha将他拖进了旁边的树丛后面。衣服被撕扯，冰凉的雨水混着热烫唇舌落在肌肤上时，林绯想，认命好了。

    他生在下城区，却长了一张不安分的脸，算他贱。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这股绝望侵蚀他之前，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漆黑的丛林——

    和压着他的alpha身后，姜满的脸。

    姜满是拎着伞出来接他的，但此时omega手里的不是雨伞，而是匕首。

    林绯在寒光划过眼前时尤不能回神——这个omega竟然随身带着管制刀具？！他到底是打算来下城区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