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作品:《天下为聘

    言罢,张济负手离开了公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白逸襄脸上的恭谨与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都是些什么人!

    他冷嗤一声,将笔往旁边一扔,叫道:“石头!”

    石头连忙进屋,“郎君,啥事?”

    白逸襄动了动酸疼的肩颈,“给我揉揉肩。”

    永嘉十六年六月望——记:

    我父亲纳妾了。

    这事儿办得极低调,并未广邀宾客,只是在家族内部知会了一声。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为了延续子嗣,亦是为了身边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在这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的门阀世家中,无人指摘,甚至还有不少族老称赞。

    卉迟原本只是我的贴身侍女,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宅里被小心翼翼供着的主子。

    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送上一份厚礼,道一声“恭喜父亲”,还能如何?

    原本,卉迟也是要分担些照顾我日常起居的琐事的。

    如今她身子金贵,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这重担,便一股脑儿地全压在了玉瑶身上。

    玉瑶这丫头,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

    她端茶递水的时候,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几分不愿。

    她一边吹着汤匙里的药汁,一边小声嘟囔:以前还有卉迟姐姐帮衬着,如今倒好,全落我一人身上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公子您的身子最是娇贵,哪处不舒坦了都要折腾半宿。我累得啊,这几日腰都要断了……

    我听着她毫不避讳的抱怨,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府上的丫头们,都被我惯坏了,竟连主仆尊卑都快忘了,这种话也是能当着主子面说的?

    可想想,那卉迟竟然在我眼皮底下与我那老父亲勾连,玉瑶这般抱怨,已经算很客气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很累”的脸,温言讲: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这样吧,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再去牙行挑个伶俐的丫头回来,专门给你打下手。至于你的月钱,从这个月起,翻一番。

    玉瑶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问我:郎君说话算话?

    我说:自然算话。

    玉瑶顿时眉开眼笑,伺候起我喝药来那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

    午后,父亲过来看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那是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是岁月也无法掩盖的生机。

    逸襄啊,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关切地问着,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劳父亲挂念,儿子好多了。我恭敬地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即使已有皱纹却依然温润的眼睛上。

    他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卉迟。

    这双眼睛,曾深情地注视过另一个人。

    我的母亲,出身兰陵萧氏,她身份尊贵,更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即便是在病榻缠绵之际,依然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

    我还记得,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天发誓:“吾妻萧氏,若有不测,白某此生绝不再爱第二人,亦绝不续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那誓言,掷地有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不过十年光景。

    红绸高挂,新人入怀,旧人……早已在黄土之下,化作一抔尘埃,被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为他老来得子、身体康健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那个在风雨夜里含笑而终的女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傍晚时分,赵玄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常服,一如他的名字。

    初遇他时,我便知道他喜欢深色的着装。

    如墨的颜色很衬他。

    衬得他英俊非常,又威严持重。

    说心里话,他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每次见到这张脸,都让我心情愉快。

    他曾酒后说他喜欢我。

    说实话,我既意外,又觉理所当然。

    甚至还有些得意。

    当然,这些想法,我是不会让他知晓的。

    一进院门,看到那几缕在风中飘荡的红绸,他眼中闪过疑惑,问我:府上是有何喜事?怎的挂起了红绸?

    我将他迎进暖阁,屏退左右,一边亲自为他斟茶,将一切告知。

    赵玄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抬头看着我,那表情古怪至极,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想笑便笑吧。我看了他一眼,自嘲道:我如今不仅有了个小娘,不久后,怕是还要有个比我小二十岁的弟弟了。

    噗——

    赵玄终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威仪。

    抱歉……知渊,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有那么好笑吗?

    看着他笑成这般模样,我心中的郁结反倒散去了几分。

    待他笑够了,才道:知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令尊正值盛年,想要延续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对他讲:殿下可知,家父曾在母亲病榻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娶,亦绝不再爱第二人?

    赵玄收敛了笑容,沉默不语。

    我苦涩一笑,自言道:若是易地而处,我若得一人之心,定不会三妻四妾,无论生死,绝不相负。

    赵玄看着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涌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我也不会。

    我讶然抬头,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自嘲。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会?

    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自从娶了苏锦瑟为太子妃,虽说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宾,但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侧室、良娣已填了几房。日后若登大宝,更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权力的代价。

    在这方面,他确实没资格跟我比。

    赵玄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要望入我灵魂深处。他道:知渊,我的身与心,只忠于一人。若这天下不是我的,我也可以发那样的誓言。若那人能舍弃这天下苍生,我也愿放下这重担,与他做个普通伴侣。

    他眼神太过炽热,语言太过直白,让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只忠于一人?

    他指的是我?

    虽然他说过喜欢我,可赵玄此等天之骄子,又怎会只钟情于一人?

    何况,他也从未在清醒之下,正式向我表白,我不能确定他话中的那人,就是我。

    但我又一想,他口中那人就算真的是我又能怎样?

    我断然不能让他有这种不负责任的荒唐想法。

    我暗暗摇头,稳住心神,对他道:殿下此言万不可轻出!殿下身负社稷重任,乃是天下苍生计托之所,一言一行皆系国运安危。纵是戏言,亦当避忌,断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赵玄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

    接下来,我们相对无言,彼此对视良久。

    赵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主动转了话头。

    他问我:听闻你在吏部受阻,诸多琐事压身?张济那老匹夫,可是又给你使绊子了?

    提到正事,我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递给他,张济交给我的此次南选的急补名单。”

    赵玄接过名册,翻开一看,原本俊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又变回了威严的太子殿下。

    他念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越念声音越冷,最后猛地将名册拍在案几上。

    他激动地骂道:全是世家子弟!且多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张济这是把吏部当成了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吗?!岂有此理!

    赵玄继续怒道:孤这就下令,驳回这份名单!大靖的官场,岂容这些蛀虫横行!那些在西海屯垦立下大功的寒门子弟,至今还在候补,凭什么让他们先占了位置?!

    我为他重新斟了一杯茶,跟他讲:殿下息怒,若此时强行驳回,不仅无法清除蛀虫,反而会激起众怒,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赵玄总是很听劝,几乎是立即消了火气,静静地听我讲下文。

    我说,这名单上的人,虽多是草包,但他们的档案做得天衣无缝,完全符合‘九品中正’的规矩,更有各州中正官的评语背书。他若无凭无据便将其驳回,便是破坏祖制,得罪整个世家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