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作品:《天下为聘

    赵奕看着眼前这个为求活命苦苦哀求的女人,这个生养了他,口口声声说一切皆为他的女人,心底骤生无尽疲惫,只觉索然无味。

    “救不了。” 赵奕凝着她的眼,缓缓摇头,“我的母亲,何其愚蠢。”

    “你若是伤了赵玄本人,他或许会饶你不死,但你若动了他在乎之人……”

    他嘴角浮出残忍笑意:“只有死路一条。”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永嘉十八年,春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太极殿前,旌旗蔽日,卤簿仪仗延绵数里。

    随着太常寺卿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沉闷的钟鼓之声响彻云霄,震动九天。

    赵玄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白玉大带,手持镇圭,在文武百官的跪拜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那丹墀御道。

    他步履沉稳,目光坚毅,每一步都踏出了新朝的气象。

    行至大殿正中,他转身面向群臣,缓缓落座于那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滚滚春雷,响彻洛阳城。

    新皇颁旨,大赦天下,改元“永熙”。

    新皇登基大典之后,赵玄在靳忠的伺候下,于紫宸殿偏殿睡下。

    靳忠小心翼翼地退出寝殿,脸上的恭顺与谦卑在转身瞬间消失殆尽。

    回到掖庭值房。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静室回荡。

    刘振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他的背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小杂种!别以为咱家不知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没眼色的东西!”

    靳忠一边骂,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发泄着这几日在新皇面前积压的所有怨气,“在掖庭宫里,咱家就是天!咱家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得死!”

    刘振躬身伏地,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他明明已经赌对了,为何仍是在深渊底下?

    他以为只要新皇登基,就能一步登天,摆脱这非人的折磨,成为像靳忠那样呼风唤雨的大太监。

    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登基大典之后,陛下仿佛完全忘记了他这个卑微的小人物。

    没有赏赐,没有提拔,甚至连个口谕都没有。

    天子之心,真是凉薄……

    又是一鞭子抽下来,击碎了他所有的美梦和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靳忠终于打累了,扔下鞭子,啐了一口唾沫,下令将他调去冷宫当差。

    刘振站在冷宫斑驳的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远方金碧辉煌的紫宸殿,不知自己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卷二(完)

    第126章

    贤妃心底仍存着一丝垂死的侥幸,只觉当年构陷丽贵人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层层遮掩,环环相扣,赵玄纵使心思缜密,也未必能揪出这深藏多年的把柄。

    赵奕既摆明了袖手旁观,她便再无半分倚靠,唯有望着赵玄不深究旧案,更盼着靳忠能守口如瓶。

    念及此,贤妃连夜遣了心腹内侍,备下满满一箱的珍宝:赤金镶珠的如意,羊脂玉雕的摆件,成色极好的南海珠串,还有几锭沉甸甸的马蹄金,皆是她多年积攒的私产,件件皆是稀世之物。

    内侍乔装成宫中小贩,避过宫卫耳目,悄悄将珍宝送到靳忠的私宅。

    靳忠见了满箱珍宝,眼底贪喜,却故作迟疑,捏着嗓子道:“贤妃娘娘这是何意?如今新皇登基,宫规森严,咱家可不敢收这烫手的东西。”

    内侍忙躬身传贤妃的话:“公公放心,娘娘说了,当年之事,全赖公公周全。如今娘娘只求公公念及往日情分,守好口风,这些珍宝,不过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往后若是公公有用得着娘娘的地方,娘娘必当尽力。”

    靳忠摩挲着赤金如意的纹路,心中打得算盘噼啪响。他自然知道贤妃的心思,也清楚当年自己收了她的好处,替她遮掩行踪,敲诈多年,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靳忠摆了摆手,让下人将珍宝收了,对那内侍道:“回去告诉娘娘,咱家记着她的情分,往日的事,咱家自然会守口如瓶,让她安心。”

    内侍得了准话,连忙回宫复命。

    贤妃听闻靳忠收了珍宝,松了一口大气,只觉心头的巨石落了地,只念着,如此这般便能将过往的罪孽永远掩埋,暂且安安稳稳做个太妃。

    登基大典刚结束,新皇赵玄颁下第一道亲政圣旨:

    以太傅白敬德辅政有年,其长子白逸襄,智计卓绝,佐朕定储、平乱、安朝纲,功冠群臣,特拜为丞相,总领百揆,录尚书事,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第二道旨:

    念安平郡王赵辰,国难之际率部护驾,死守京师,忠勇可嘉,废爵之罪尽赦,恢复晋王封号,食邑三千户。

    然念其昔日曾涉谋逆,虽有悔悟,兵权不可复授,特留京中奉养,赐晋王府于京郊,赏金银锦缎、伶人乐师,许其安度余年,非诏不得离京。

    旨意下达,赵辰伏于丹墀之下,重重叩首,额角见红:“臣弟蒙陛下宽宥,恢复王爵,已是天恩,岂敢再有他求……”

    他话中有话,再三叩首,脸埋在地上,微颤道:“臣弟尚有一不情之请,愿以臣弟余生荣宠,赎母妃陈贵妃之过。只求陛下容她出冷宫,得保残年。”

    赵玄忆起先帝弥留遗言,又想到陈贵妃不过是贤妃和先帝的一枚棋子而已,在加上赵辰此番护驾有功,便道:“汝母昔年涉巫蛊之祸,本是罪无可赦,然念汝孝心可嘉,又有护国之功,朕准汝请。”

    于是,第三道皇旨即下:

    陈贵妃移出冷宫,恢复太妃封号,赐居皇家万安寺,削去所有仪制,唯留粗衣素食,令其每日诵经礼佛,为丽贵人超度亡魂,为先帝赵渊守灵,终身不得出寺门一步。

    赵辰闻旨,再拜稽首,涕泗横流:“臣代母妃谢陛下隆恩!”

    朝局初定,恩赏既下。

    大靖王朝吏治整饬、军政革新,皆是国之重务,而前朝旧弊的清算之举,亦与新政并行推进。

    某一日,靳忠于睡梦之中被几名禁卫拖了出去。

    靳忠久居宫闱,掌先帝近侍之权,知晓后宫诸多秘事。贤妃杨氏昔日构陷丽贵人、暗通外臣之事,他早已暗中备下供词。

    未等用刑,便将贤妃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贤妃听闻靳忠被俘,知道他必不会为自己遮掩,深知大势已去。

    如今赵玄登基,白逸襄为相,楚王素与赵玄不合,自己身为罪妇,定然在劫难逃。

    等着她的,无非入冷宫受尽折辱,或被直接赐死。

    这些对她来说,皆是奇耻大辱。

    永宁宫殿,烛火如豆,映着贤妃一身月白绣兰锦裙,鬓边簪一支羊脂玉簪,面上施薄粉,眉黛轻描,依旧是昔日盛宠模样。

    她屏退左右,缓步至案前,看着面前的鸩酒。

    她一生争强好胜,爱极了颜面,从入宫为妃,到谋夺储位,从未有过半分狼狈,便是死,也必当保全最后的高贵。

    她决不允许严家的下贱胚子审判自己。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烈刺骨,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她却未发一声痛呼。只是扶着案沿,缓步走到榻边,缓缓躺下,整理好衣襟,抚平裙上褶皱,双目轻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安然入眠。

    待宫人入内时,烛火已残,贤妃气息全无,容颜依旧姣好,只是唇间凝着一丝乌色,躺在铺着锦缎的榻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贤妃模样,未有半分落魄。

    宫人惊惶报于皇帝赵玄。赵玄思量半晌,挥了挥手,淡声道:“敛了吧,按太妃之礼,葬于万安寺侧,不必入皇陵。”

    至此,陈、杨此两家高门贵族,便在朝中彻底失势。

    冷宫隅角,寒尘积阶,刘振蜷伏于断砖残草之间,形销骨立。

    自从被靳忠下放到冷宫,随便一个黄门小宦都可欺辱于他。晨起需担冰凿雪,暮时要扫秽涤污,稍有错处,便是拳打脚踢,鞭痕交错于脊背,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残羹冷炙是常态,有时竟连馊水都求而不得,只得啃食冻硬的麦饼,渴饮檐下冰碴。

    如今的他,发髻散乱如蓬草,衣袍褴褛露肘,昔日秦王面前的几分机灵,早已被磨得麻木绝望。

    他倚着冰冷的宫墙,望那一方窄天,只觉此生便要困死于此,化作这冷宫的一抔尘土。

    正自怨自艾,忽听到步履声自巷口传来,还以为是平日欺凌他的那群小黄门,刘振瑟缩了一下,欲藏起来,却见四名黄门内侍身着制式常服,手捧绯色锦缎官服,立于巷口唤他:“刘振接旨,陛下有召,即刻随我等入御书房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