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较劲的念头一起,他原本打算劝说楚斯年的心思倒是淡了些,转而升起一股非要与对方在学问上见个真章不可的执拗。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被两个孩子奉若神明的“楚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20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7

    楚斯年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回到李家小院,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装诊金的口袋,感受到里面铜钱的重量才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收获不错,除了诊金还有不少村民硬塞过来的新鲜蔬果,篮子都快装不下了。

    他将药箱放下,正准备喊两个孩子出来将一些蔬果分送给邻家。

    目光一转却瞥见坐在屋内的中年文士,正是飞云寨的军师吴秀才。

    楚斯年记忆力极佳,虽只在飞云寨一瞥却也记得此人,只是上次此人似乎不在寨中,未曾交谈。

    他心中念头微动,莫非是谢应危出了什么事?

    刚想开口询问,吴秀才却已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屋里拽。

    “楚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秀才力气不小,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楚斯年被拉得一个趔趄,“诶诶”了两声,回头见李小草和李树已经懂事地抱着准备送人的蔬果出了院门,这才无奈地跟着吴秀才进了屋。

    刚一进屋,吴秀才便松开手指着桌上那张写有诗句的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带着求证般的急切:

    “这字,这诗,当真是你写的?”

    楚斯年看了一眼,那是他前两日教李树识字时随手写下的,便点了点头坦然道:

    “是。”

    得到肯定答复,吴秀才眼中精光一闪,那点不服输的文人意气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存了试探比较之心,也不绕弯子,立刻抛出一个关于《诗经》中风雅颂区别的问题,语气带着考校的意味。

    楚斯年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见对方态度认真便也收敛心神,略一沉吟从容应答,见解精辟,深入浅出。

    吴秀才心中微惊却不露声色,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春秋》微言大义,汉赋铺陈特点的问题,甚至夹杂了一些相对冷僻的典故。

    楚斯年仍旧对答如流。

    吴秀才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文人那点切磋较量的心思让他再次开口,这次指向了旁边搁置的简陋笔墨,那还是楚斯年教李树识字用的。

    “楚先生既然精通六艺,想必于丹青一道亦有涉猎?”

    吴秀才捋着胡须,眼神锐利。

    “眼下无绢无宣,唯有这粗纸劣墨,不知先生可愿即兴挥毫让吴某一开眼界?”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想看看对方是否真如李树所言那般无所不能。

    楚斯年抬眸看了吴秀才一眼,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并未推辞。

    这人既是飞云寨军师,与谢应危关系匪浅,今日这般作态恐怕并非单纯为了探讨学问。

    他不再多言,走到桌边拈起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毛笔,笔尖在粗糙的墨块上舔了舔,墨色略显灰淡。

    他目光沉静,略一思忖便落笔于纸上。

    手腕悬动,笔走龙蛇,寥寥数笔墨色浓淡相宜,一座远山的轮廓便跃然纸上,山势嶙峋带着一股孤高之气。

    随即笔锋一转,在山脚下渲染出几许朦胧的烟岚,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叶扁舟,舟上似有一垂钓人影,简约至极却意境全出。

    吴秀才屏息凝神,看得呆了。

    他自诩见过不少画作,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仅凭寥寥数笔和墨色的微妙变化就营造出如此深远意境。

    楚斯年见吴秀才捧着那幅即兴的墨宝,时而凑近细观笔触,时而退后品味意境,嘴里啧啧有声,完全沉浸其中,便也不再打扰。

    天色已晚,腹中饥饿,两个孩子也该吃饭了,他转身走进灶房,动作利落地生火、淘米、洗菜。

    今日带回的蔬菜水灵新鲜,他取了些嫩绿的青菜又切了几片邻居送的腊肉。

    灶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不过两刻钟功夫,简单的青菜腊肉焖饭便香气四溢地出锅了,还顺手做了一碗清爽的蛋花汤。

    “好香啊!”

    李小草吸着鼻子,欢快地跑进灶房。

    这声呼唤才将吴秀才从画中的山水间猛地拉回现实。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在别人家失态良久,脸上顿时一阵燥热,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自己先前竟还存了与人家比较学问的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慌忙将画作小心放好,整了整衣袍,面带赧色地对着走出来的楚斯年拱手道:

    “楚先生大才,吴某今日真是……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这便告辞。”

    楚斯年却温和地拦住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吴军师何必急着走?如今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不如用了晚饭再回。”

    吴秀才本想推辞,但见楚斯年态度诚恳,饭菜的香气又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加之他内心对楚斯年已生出几分敬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应了下来。

    饭桌上,吴秀才起初还有些沉浸在不战而败的落寞与惭愧中,显得有些沉默。

    但当他不抱期待地尝了一口看似普通的青菜腊肉焖饭时,眼睛瞬间瞪大。

    米饭软硬适中,吸收了腊肉的咸香和青菜的清爽,竟比他吃过的许多酒楼菜肴更合胃口!

    “这……楚先生,您这厨艺……”

    吴秀才忍不住赞叹,心中的敬佩之情又添一层,这楚斯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吴秀才再次拜别楚斯年,态度比来时恭敬了十倍不止:

    “楚先生,今日吴某唐突冒犯实在惭愧。下次定当备上薄礼正式登门拜访。”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楚斯年只是笑着将他送至院门口。

    吴秀才怀着一肚子“此人只应天上有”的震撼与自惭形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刚回到飞云寨寨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旋风般冲到他面前,正是等得心急火燎的谢应危。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看了信说什么?”

    谢应危一把抓住吴秀才的胳膊,连声追问。

    吴秀才被他晃得回神,看着自家大当家那张充满野性英气的脸,想起楚斯年清雅绝俗的容颜、渊博如海的学识、出神入化的书画乃至那手好厨艺,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大当家。”

    吴秀才语气复杂,带着未散的惊叹。

    “那位楚先生实乃吴某平生仅见之奇才!书画双绝,学识渊博,谈吐不凡,连厨艺都……唉,总而言之,风采卓然非寻常人也!”

    说完抬起头,将谢应危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幽幽补充道:

    “属下仔细思量,大当家您除了这副尚算英武的皮囊和这身蛮力,似乎……呃……与楚先生相比,略显粗陋了些。”

    “啥意思?你少来那文绉绉的,直说。”

    谢应危蹙眉,却见吴秀才只是哀叹一声——

    “您,配不上楚先生。”

    谢应危:“……?”

    他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

    “放你的屁!老子问你我那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说?!”

    “信?什么信?”

    吴秀才被谢应危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懵,下意识地反问。

    待他看清谢应危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才猛地一个激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糟了!光顾着惊叹和自惭形秽,大当家千叮万嘱,甚至不惜扭捏作态写出来的那封情书,他竟忘了给楚斯年看!

    第20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8

    飞云寨内此刻正是喧闹震天。

    中央的空地上架着篝火,烤得焦香的整羊滋滋冒油,大坛的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与酒气。

    今日他们劫了一票大的,对象是个专干坑蒙拐骗勾当,试图绕道避开官税的无良商人,寨中弟兄们只觉得替天行道,个个扬眉吐气,此刻正放开了庆祝。

    “喝!一醉方休!”

    谢应危坐在上首,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羊腿,一手端着盛满酒液的粗陶碗,声音洪亮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烦躁,喝酒也比平日更猛。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提了一嘴:

    “要我说,咱们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嘿嘿,胆子有时候还是小了点儿。”

    这话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立刻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挤眉弄眼。

    关于大当家写了情书不敢送反被军师忘个精光的事儿,早已在寨子里悄悄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