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引发一阵低咳。

    他喘着气,双手摸索着身下冰冷粗糙的床板边缘,一点一点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里衣,贴在冰冷皮肤上带来另一重寒意。

    但他还是咬着牙,摸索着,挪动着,将自己从那张如同棺椁的破床上,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

    脚底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他虚浮地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摔倒。

    扶住同样冰冷的床沿,喘息片刻。

    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艰难爬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单薄的衣物和虚弱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全然不顾。

    “当——”

    又是一声。

    更近了!就在门外!

    楚斯年终于爬到了门边,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抵住额头。

    他喘息着,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门闩。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

    眼前,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光!

    温暖,并不刺眼,却带着勃勃生机的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面前陈旧斑驳的木门,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见自己搭在门板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他能看见了!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后背上,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楚斯年踉跄着跌出门外,沐浴在久违的天光之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内。

    破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形清瘦修长,长发披散着,却失去了记忆中的柔顺光泽,显得枯燥黯淡。

    脸上蒙着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双眼。

    那人静静地望着他,尽管蒙着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别再回来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轻轻拂过。

    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起蒙在眼上的白绸。

    绸带翩然飞起,飘落。

    楚斯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清绝,眉眼淡远如冰雪雕琢。

    那是……

    他自己。

    属于楚斯年的脸。

    第37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5

    死寂的灰色,无边无际地包裹着意识。

    楚斯年感觉自己在无尽的下坠中终于触到了底,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挣扎着掀开一道缝隙。

    强行挤入模糊视野的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败,一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谢应危的脸。

    原本俊美飞扬,总是带着鲜活表情的面容,此刻却被一层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气笼罩着。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透出一种石质般的灰白,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感。

    曾亮得灼人的赤眸此刻瞳孔扩散,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白,空洞地望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焦距。

    道孽。

    谢应危……变成了道孽?

    “应……”

    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楚斯年猛地挣扎起身,动作因久卧和虚弱而踉跄,不管不顾地扑到谢应危身边。

    他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被灰雾缠绕,正在缓慢异化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温度与弹性。

    “咳……醒醒!”

    他徒劳地呼唤,声音嘶哑带着恐慌,指尖试图拂开那些缠绕的灰雾,却发现雾气是从皮肤下渗出的,根本挥之不去。

    是他!

    是他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迟迟不醒,忽略了现实,忽略了就在身边的这个人!

    如果他早些醒来,如果他……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滴在谢应危灰败的额头上,迅速被灰雾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楚斯年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无力地抵上谢应危冰凉的额头,闭上眼,泪水无声汹涌而出。

    他不是爱哭的人。

    百年孤寂,神魂之伤都未曾让他落泪。

    就在额头与谢应危相贴的瞬间,一股混乱而执拗的意念碎片顺着接触点传入楚斯年的感知。

    离开……

    离开这里……

    带师尊……离开……

    走……一直走……

    出口……在哪里……

    不能停……

    ……

    起初,“带师尊离开”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在绝望灰色中支撑谢应危不倒下的信念。

    但在这片由上古修士无尽执念沉淀,扭曲而成的遗地里,“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存在。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凝固的“念”——

    对生的不甘,对道的痴求,对情的沉沦,对恨的铭记……

    所有未能化解最终异化的执念,都化作灰色静坐的轮廓,成为遗地的一部分。

    谢应危的执念,起初只是求生的本能,是弟子对师尊的孺慕与责任。

    可随着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随着他一次次徒劳的跋涉,一次次面对怀中人永不醒来的苍白,这念头在被绝望反复浇灌后开始变质。

    从简单的“想要离开”,变成“必须离开”,“一定要带师尊离开”。

    执念渗透进每一次疲惫的呼吸,每一次肌肉的酸痛,每一次望向灰色虚空的茫然眼神。

    它在他无法使用灵力,仅凭凡躯苦苦支撑的过程中,与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执念产生共鸣,开始无声汲取那些混乱的意念残渣。

    执念开始反噬,它扭曲了感知,放大了焦虑,每一次休息都变得难以忍受,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对师尊的背叛。

    理智被侵蚀,让他忽略身体发出的早已超负荷的警告,只凭着一股越来越盲目,越来越僵硬的意念驱动躯壳。

    执念变为勒进灵魂的沉重锁链。

    执念越强,锁链越重,将他拖向更深的泥沼,所有的行为都简化成僵硬的循环:

    走,停,再走。

    而每一次循环,执念的锁链就收紧一分,将他与这片遗地捆绑得更紧密。

    最终,当凡人之躯再也无法承受内外交困的损耗时,他倒下了,那根由执念化成的锁链彻底融入他的存在。

    它贪婪地吸收着遗地里弥漫的污浊意念,将谢应危所有未竟的情感与愿望,全部扭曲固化,与这片死寂空间的法则同化。

    楚斯年霍然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四周。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这些盘膝静坐,低垂头颅,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朦胧身影,以完全一致的姿态,沉默地填充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如同这灰色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一个疯狂却逐渐明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刺穿楚斯年心中的混乱。

    踉跄着站起身,顾不上去擦干脸上的泪痕,也暂时将几乎要被灰雾完全吞噬的谢应危轻轻放回地面。

    他朝着距离最近的一道灰色雾影,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在那道静坐的灰影前停下,如同刚才对谢应危所做的那样,缓缓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那团朦胧灰雾的额头位置。

    接触的瞬间,古老苍凉的意念碎片流入感知:

    不甘……道未成……

    守护……宗门……后人……

    长生……为何……寂寥……

    杂乱而庞杂,蕴含着绝望、遗憾、愤怒、眷恋、迷茫……

    但无一例外,都被困在某种未能实现的执念之中,与这片遗地的污浊灵气死死纠缠,化作永恒静坐的灰色影子。

    楚斯年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但他没有退缩,继续走向下一个灰影。

    额头相贴。

    传承……断绝……

    仇……未报……

    大道……何为道……

    孤独……好冷……

    ……

    一个接着一个。

    他踉跄地穿行在静默的灰色森林中,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又像一个试图倾听亡者最后絮语的祭司。

    每接触一个,便有纷杂的执念碎片涌入,冲击着他本就虚弱的神魂。

    那些属于上古修士的强烈情绪与未竟之愿,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着他的意识。

    渐渐地,楚斯年身上那身素白的衣袍也被周围弥漫的灰雾浸染,边缘开始呈现出淡淡的灰色。

    但他没有停下。

    第37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6

    楚斯年穿行于灰色的静默之间,额头一次次贴上那些冰冷朦胧的雾影。

    起初,涌入神魂的是尖锐的刺痛与混乱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