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秒,有些迟疑的大手从风衣下方伸了出来,轻轻搭在楚斯年一直等待的手掌上。

    手上全都是伤疤,磨蹭在细软的肌肤上有些疼。

    楚斯年立刻握紧。

    “我们走。”

    他牵着被风衣罩住头脸的狼犬兽人,小心地走出巷子融入夜色。

    没有选择来时的繁华街道,专门挑拣着路灯昏暗的小路和僻静的巷弄,走走停停,绕了极大的圈子。

    原本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楚斯年停下了脚步。

    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到了。”

    他侧身让兽人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打开了灯。

    灯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很简陋,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墙壁有些泛黄。

    家具很少,一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布艺沙发,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旷得有些过分。

    楚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地方是小了点,也旧了点……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了。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

    为了及时支付治疗费用,楚斯年把原本的房子卖了,只能用剩下的积蓄买了这个屋子,连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

    狼犬兽人还顶着那件风衣,僵硬地站在门口玄关处,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透过风衣的缝隙,谨慎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楚斯年走过去,帮他把头上的风衣拿下来。

    兽人银白色的短发被弄得有些凌乱,焦茶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微微眯起,带着惯有的警惕,扫视着这个狭小却陌生的空间。

    “你先随便坐,我看看……”

    楚斯年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色一变。

    他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兽人具体哪天能出院,新家又还没完全安顿好,以至于他今天急着去接人,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事。

    家里没有储备食物,尤其是兽人恢复期必须的肉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好吗?”

    楚斯年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十分钟就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又犹豫地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沉默望着他的兽人。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楚斯年却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像是怕他一离开,对方又会消失或者出什么事。

    他走回来几步,站在兽人面前,仰着头,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叮嘱: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十分钟,一定回来。好吗?”

    兽人看着他,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楚斯年这才像是稍微放心了一点,再次转身,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他锁了门。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狼犬兽人站在玄关,焦茶色的眼睛不适应地眯起。

    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安,仿佛又回到竞技场刺目的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审视评判。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熄灭,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光和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模糊微弱的光影。

    昏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没有开灯,也没有去坐沙发或椅子。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缓慢地巡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没有笼子,没有锁链,没有那些他熟悉的用于禁锢和控制兽人的器具。

    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但并未完全放松。

    走到客厅最内侧的角落,那里背光,阴影最浓重。

    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膝曲起,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地蜷缩进那片阴影里。

    粗糙的墙壁贴着脊背,带来一丝冰冷的实感,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粉白色头发的人类很不一样,和其他所有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没有在获胜后疯狂下注,没有在他惨败时破口大骂,没有把他当做纯粹的赚钱工具或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物。

    甚至在自己失控伤到他之后,也没有愤怒报复,或是像医生建议的那样准备笼子和电棍。

    他只是抱住了他,说“不害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

    狼犬兽人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能看到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楚斯年的血。

    那个人类对自己这么好,到底想要什么?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也可能是看上了这张脸吧?……当个取悦人的宠物养着……”

    取悦。

    狼犬兽人茫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粗糙,皮肤是深麦色,与楚斯年那种白皙细腻的皮肤截然不同。

    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疤痕。

    五官是硬朗甚至有些凶戾的轮廓,是适合在血腥擂台上威慑对手,而非在温柔乡里博人欢心的长相。

    该怎么取悦楚斯年?

    他只会战斗,只会服从命令去撕咬,去击打。

    取悦人类?

    那是那些漂亮温顺,毛皮光滑,懂得撒娇摇尾的观赏型兽人才会做的事。

    他连最基本的如何讨好的经验都没有。

    他见过一些从竞技场退役后,因为还算强壮或长得有特色,被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类买走的兽人。

    他们的下场往往并不比死在擂台上好多少。

    如果……如果那个人类也是那种意思,而他做不好呢?

    楚斯年会不会像丢弃一件不称手的玩具一样,再次把他扔回那个冰冷肮脏的后巷,或者更糟的地方?

    不安再次蔓延。

    兽人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尾巴紧紧贴住身体。

    第39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9

    就在纷乱的思绪中,狼犬兽人那双敏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喘息。

    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他今天已经熟悉了——

    是那个人类。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似乎跑得很急。

    楚斯年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装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前的粉白色发丝被汗水濡湿了几缕。

    为了能在十分钟内来回,他是一路跑着的。

    第一眼先看向门锁,确认完好才松了口气。

    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扭动的咔哒声。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就在灯光即将亮起的瞬间,借着门外走廊的光,他看到玄关处跪伏着的一个高大黑影,以及黑暗中那双微微泛着幽光的焦茶色眼睛。

    “您回来了,主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因为紧张和生疏而显得有些僵硬,句子也简短干涩。

    楚斯年开灯的手顿住。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玄关处跪得笔直,姿态恭顺却异常突兀的狼犬兽人,也照亮楚斯年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和一丝无措。

    “主人?”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眉头微微蹙起。

    他立刻关上门,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一旁,快步走到兽人面前,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对方平视。

    “我带你回来,不是……嗯,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楚斯年的语气有些急切,试图解释:

    “你不用叫我主人,真的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到兽人虽然低着头,但身体却因为他这番话而微微绷紧,显露出更明显的不安。

    楚斯年倏然意识到,对于在竞技场那种极度强调等级和服从,兽人被彻底物化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来说,自己这番说辞可能过于陌生,甚至难以理解,反而会让他更加困惑和无所适从。

    解释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斯年伸出手,掌心落在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我很快就去做饭,你应该饿了吧?放心,我买了很多肉。地上凉,你先起来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