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动静落在始终关注着他的谢应危眼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和站位。

    高大的身躯微微侧转,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挡住风袭来的主要方向。

    他依旧低垂着头,牵引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继续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言不语。

    第42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4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最终,二人来到一片明显荒废的区域。

    月光下,能看出是一个小型公园的轮廓,但设施陈旧破损,杂草丛生,长椅上的油漆斑驳脱落,秋千的铁链锈迹斑斑。

    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楚斯年在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旁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示意谢应危坐到长椅上去。

    谢应危依言坐下,冰冷的木质长椅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拘谨。

    楚斯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便松开连接项圈的牵引绳,直接塞到谢应危自己手里。

    皮质绳圈带着楚斯年手掌残留的微温,落入冰冷僵硬的手指间。

    楚斯年俯下身,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微微弯腰,平视着坐在长椅上的谢应危。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看起来很认真。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

    后面的话,谢应危已经听不清了。

    在牵引绳脱离楚斯年掌控,被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刹那,一股近乎生理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直冲天灵盖!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包括楚斯年的话语都瞬间远去,被另一种更加刺耳的噪音所取代。

    无数张投注券在空气中疯狂飞舞,摩擦发出的哗啦声。

    是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到扭曲的欢呼与愤怒到极致的咒骂,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是沉重的脚步踩在擂台地面的震动,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黑熊兽人胜利的咆哮和那口轻蔑的唾沫砸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最后的画面,是无数花花绿绿的纸片从天而降,像一场嘲讽的雪,覆盖在他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身体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被丢弃。

    被放弃。

    毫无价值,等待死亡。

    虽然已经想好了这个可能。

    甚至试图用“罪有应得”来说服自己接受,用默然的姿态来维持最后的体面,用沉默和顺从来覆盖掉心底翻涌的恐慌。

    可再次面临被抛弃,他却不能像方才那么平静。

    刚才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近乎麻木的理由,在只剩下一人的寂静面前,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他拼命想忽略的恐慌深渊。

    “不……”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握着牵引绳的手指猛地攥紧,皮革深深陷进掌心。

    等他被这梦魇般的耳鸣和幻视拉回一丝现实时,楚斯年已经直起身离开了。

    谢应危猛地从长椅上弹起,巨大的力量让破旧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死死盯着楚斯年越来越小的背影。

    追上去!

    抓住他!问清楚!求他不要走!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浇筑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重得无法抬起哪怕一寸。

    “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楚斯年的命令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压过所有嘈杂的幻听。

    没有得到离开的允许,不能动。

    这是刻在他骨髓里的服从,是维系他与主人之间脆弱联系的规则。

    于是,他只能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失去另一端连接的牵引绳,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巷口的背影。

    月光惨白,照着古铜色皮肤上瞬间沁出的冷汗,照着他剧烈颤抖却无法迈出的双腿,照着他眼中迅速积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恐与绝望。

    喉咙里哽着无声的呐喊,一遍又一遍,在冰冷绝望的心底疯狂冲撞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求求你……

    不要丢下我……

    求你……

    废弃公园的死寂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呜咽着穿过生锈的秋千架和疯长的荒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谢应危僵立的身影拉成一道漫长而扭曲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斯年的脚步声早已彻底消失,连一丝回响都被风声吞噬。

    谢应危依旧维持着那个准备追出却猛然僵住的姿势,前倾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肉过度紧绷。

    视线死死盯着楚斯年消失的巷口方向,那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

    真的走了?

    手里的牵引绳变得滚烫又冰冷,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狼犬兽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

    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他全部的表情,只有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止咬器的金属栅栏硌着他的脸颊和下颌,带来冰冷的钝痛,却远不及心里无边无际的空洞。

    果然……还是被丢掉了。

    就像那些在擂台上彻底失去价值的兽人,就像后巷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垃圾。

    昨天短暂的温暖,那句“取悦我”,都像一场脆弱易碎的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等死的废物,甚至比之前更糟。

    因为他曾经短暂地触碰过光亮,体会过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然后再被亲手推回更深的黑暗。

    他伤害了楚斯年。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所以,被丢弃是理所当然的惩罚,是他应得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比擂台上任何一次重伤都要疼?比被黑熊兽人踩断骨头时还要疼?

    他以为自己在竞技场早已磨灭了所有多余的情感,只剩下麻木和服从。

    可此刻,那种被抛弃的冰冷和绝望却如此真实而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彻底失去生机的石雕。

    夜风毫无阻拦地吹打在他身上,带走他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杂草上的露水浸湿裤子和膝盖,带来刺骨的凉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很久。

    他就这样跪着,等待着,或许是在等待楚斯年像上次那样去而复返,或许只是在等待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吞噬。

    第42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5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被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频率很熟悉,带着小跑的节奏,正快速朝这边靠近。

    谢应危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幻听。

    他倏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楚斯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废弃公园的边缘。

    他一手拎着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纸袋,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微微喘息着,显然是刚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抱歉抱歉,等久了吧?”

    楚斯年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说道,声音还带着点跑动后的气音:

    “那边拐过去有条小夜市,人太多了,我怕你过去不习惯,就自己跑过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浓郁的烤肉和面食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你应该饿了吧?不清楚你喜欢吃哪一种,就各种都买了一点,花了点时间,等久了吗?”

    他的话语轻松自然带着笑意,目光也顺势落在谢应危身上。

    笑容瞬间凝固。

    脸色一变,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扶住谢应危的肩膀,试图将他拉起来。

    “你怎么了?”

    指尖触碰到兽人冰冷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心中顿时一慌。

    借着月光,他看到对方低垂的脸颊上,未被止咬器完全遮盖的眼角处似乎有水光朦胧。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擦过谢应危的眼角,触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你你你哭了?是不是身体又疼得厉害?是不是伤口……我们、我们现在就回去!去找医生打止痛针!”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心疼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没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镇定从容。

    谢应危被他扶起,身体还有些僵硬。

    听到楚斯年慌乱的话语,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和笨拙的擦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似乎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