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金万堂生意繁忙,宴会后处理完手头事务,据说已订好船票,不日便要出国考察。

    而楚斯年每日需在庆昇楼登台,排演、练功、应酬,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如何能有空隙去盯梢布局,杀人放火?

    这念头未免太过离奇,甚至有些荒谬。

    谢应危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自嘲,摇了摇头。

    罢了,不管动手的是何方神圣,总归是为民除了一害,也省了他一番手脚。

    没必要,也不宜深究下去。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仿佛刚才片刻的恍惚与联想从未发生。

    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准备去军营处理日常事务。

    然而,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举步欲走时,脚步却突兀地顿在原地。

    他能从一介贫寒子弟,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下来,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站稳脚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过人的胆识与谋略,还倚仗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

    这种直觉,曾无数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他嗅到危险,或是捕捉到关键的契机。

    此刻,那种熟悉的警兆再次如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神经。

    楚斯年……

    谢应危重新回想起珠宝行那次偶遇。

    楚斯年去定制头面,合情合理。

    遇到杜邦,热情交谈,拿到宴会邀请,也顺理成章。

    在宴会上与金万堂发生冲突,针锋相对,似乎也是被动应对。

    但……

    如果这一切并非完全的被动和巧合呢?

    如果楚斯年去珠宝行,本就是算准了杜邦常去那里,或能从掌柜口中得知杜邦的行程喜好?

    如果他与杜邦谈论艺术,投其所好,就是为了拿到那张能接触到目标人物的邀请函?

    如果他与金万堂的冲突,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反击,而是一种试探?

    谢应危不知道楚斯年在那晚宴会之后,还做过什么。

    他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将楚斯年与这场大火联系起来。

    可他就是有种强烈的直觉——

    楚斯年,一定与金万堂的死有关。

    人或许不是他亲手杀的,火或许不是他亲自放的,但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背后,必然有楚斯年这只手,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轻轻推动了一下。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感到一种混合着惊异与兴味的凉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站在戏台上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青衣名伶。

    在宴会上从容自若,见识不凡的优雅青年。

    楚斯年。

    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应危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秋阳透过玻璃,在挺括的军装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翻腾的疑虑与探究深深压入眼底,转身走出书房。

    ……

    傍晚时分,庆昇楼后台已是一派开演前的忙碌景象。

    伶人们对镜描画,整理行头,班主吆喝着检查道具,武行的师傅们活动着筋骨,发出一连串关节脆响。

    楚斯年独自坐在他那张靠里的妆台前,铜镜映出沉静的面容和身后长发松松绾起的背影。

    他刚净过面,尚未上妆,指尖拈着一张寸许宽两寸长的薄纸条。

    纸条上是极娟秀的蝇头小楷,只有寥寥六个字:

    “任务毕,文物安。”

    目光平静地扫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妆台旁一盏燃着的铜质蜡烛台边,将纸条一角凑近跳跃的火焰。

    橙红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贪婪地将那行小字吞噬,化作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一点焦黑的灰烬轻轻飘落。

    旁边正帮着一个小花旦勒头的师傅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手里的活儿。

    其他几个学徒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楚老板收到的信件多,有正经戏迷的赞美信或求教信,他都仔细收在一个大箱子里,时不时还会回上几句,算是珍视这份情谊。

    但总有些不长眼的写些下流污糟的话,或是妄图攀附的痴言妄语,遇到这种,楚老板向来是直接烧了,眼不见为净。

    这已是班子里的寻常景象。

    第48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3

    楚斯年回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理长发,准备上妆。

    这时,一个跑堂的伙计掀帘子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扬声道:

    “楚老板!谢少帅府上的人来了传话,说少帅晚上要来看戏,让咱们务必留出最好的雅间!还特意点了戏码——”

    他提高声调,字正腔圆地报出名字:

    “《小宴》!点名要您压轴!”

    后台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小宴》?吕布戏貂蝉那段?”

    “嚯!少帅真会点!这可是硬功夫!”

    “楚老板的《小宴》那是一绝!尤其是那手翎子功和扇子功……”

    《小宴》是《连环计》中的一折,讲的是吕布与貂蝉在凤仪亭私会定情。

    这出戏对饰演吕布的小生要求极高,不仅要唱做俱佳,更要展现吕布的英武与见到貂蝉时的惊艳痴迷,乃至轻佻。

    其中最考验功力的,便是头上那对长达数尺的雉尾翎和手中折扇的运用。

    花样百出,需与身段,眼神,唱腔严丝合缝,既要显出吕布的英俊潇洒,又不能流于轻浮油滑。

    其中更有“衔翎抖扇”,“抛扇接翎”等一连串高难度复合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出错,堪称是对小生行当技艺的全面考验。

    楚斯年虽以青衣闻名,但他功底全面,反串小生亦是一绝。

    《小宴》正是他极少演出,但一旦演出必引起轰动的保留剧目。

    谢应危点名这出,不知是真心想欣赏这高难度的技艺,还是别有意味。

    楚斯年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向那报信的伙计,浅色的眸子映着烛火,平静无波。

    “知道了,回禀少帅,斯年定当尽力。”

    他声音清润,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伙计应声退下。

    后台又恢复忙碌,只是众人看向楚斯年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期待与隐约的兴奋。

    楚老板的《小宴》,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楚斯年收回目光,继续对镜理妆。

    指尖沾上细腻的铅粉,均匀地敷在脸上,遮盖住原本的肤色。

    一笔一画,勾勒出吕布剑眉星目的英挺轮廓。

    镜中人渐渐褪去本身的清冷,染上属于吕布的张扬与光彩。

    ……

    夜色浓稠,庆昇楼内却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谢应危依旧独坐二楼正中的雅间,面前一盏清茶,几碟干果。

    他来得不早不晚,前面几出戏热闹或婉转地演着,目光落在台上,却似未真正入眼。

    终于,压轴的锣鼓点换成更为清越明快的调子,台下懂行的老戏迷们精神一振,低语声里带着期待:

    “《小宴》!是楚老板的吕布!”

    “出将”帘挑,一道英挺身影踩着稳健的台步,亮相登场。

    只见楚斯年扮的吕布,头戴紫金冠,双插长长的雉翎,身穿白蟒箭衣,外罩大红绣龙斗篷,足蹬厚底靴。

    脸上勾着俊朗的武生脸谱,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眉心一点朱砂,英气逼人中透着几分属于吕布的骄矜与风流。

    手中一柄洒金折扇,尚未展开,已觉气势不凡。

    “大英雄盖世无敌——”

    开腔便是高亢激越,带着少年得志的昂扬,他一个跨步,亮相,身姿挺拔如松,头上的雉翎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谢应危端坐的身形未动,目光却倏然凝实,如鹰隼般锁定在台上那抹鲜红与亮白交织的身影上。

    戏至吕布与貂蝉在凤仪亭偶遇。

    楚斯年将吕布初见绝色时的惊艳,故作镇定的试探,以及那份按捺不住的躁动与痴迷,通过眼神,身段与唱腔展现得层次分明。

    手中折扇时开时合,或掩面偷觑,或轻摇显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武将的力道与世家子的风流。

    到了吕布向貂蝉倾诉衷肠,已是酒酣耳热。

    只见吕布借着几分醉意,一个踉跄旋身,头上的雉翎猛地甩出一个大圈,双翎在空中交错划出凌厉的弧线,随即单翎陡然直立,如怒发冲冠。

    同时手腕一抖,那柄洒金折扇“唰”地展开,在指尖飞快旋转,带起一片金色虚影,仿佛能扇动人心。

    “见貂蝉……不由我……心神飘荡……”

    唱腔转为低回缠绵,身段却愈发繁复。

    他忽地一个鹞子翻身,红色斗篷如火焰般腾起,落地时腰肢柔韧地一拧,竟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完成了衔翎抖扇的高难动作——

    微微侧首,用牙齿轻轻咬住一根颤动的雉翎尖,同时手腕急速抖动,让展开的扇面发出“哗哗”的急促声响,模拟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