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笑风生,林哲彦眼神专注,姿态殷勤,显然又进入猎艳或拓展社交的模式。

    谢应危看着只觉得刺眼至极,心头那股无名火隐隐又有复燃的趋势。

    虚伪,轻浮,刚刚还在试图和自己解释误会,转眼就能和别的女子调笑自如。

    楚斯年当年就是被这种人迷惑的?

    蠢!

    蠢笨!

    蠢到家了!

    他正暗自恼火,大厅灯光尽暗,只余一束清冷的月光白,幽幽笼罩在宴会厅中央临时升起的一方矮榻上。

    矮榻上置一床仲尼式古琴,琴身漆色沉黯,断纹如冰裂,在灯光下流转着岁月浸润的幽光。

    琴前设一蒲团。

    谢应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倏地投向舞台。

    楚斯年缓步走入光中。

    他已换去华服,仅着一身极简的月白苎麻长衫,宽袍广袖,腰间以同色细带松松一系。

    粉白色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如流瀑般披散肩背,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

    赤足,足踝纤细洁白,踏上矮榻边缘的织锦毯时未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人仿佛从宋人画卷或魏晋诗篇中走出的谪仙,洗尽铅华,不染尘俗。

    方才舞会上的浮华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讶议论声。

    楚斯年于蒲团上跪坐,垂眸凝视琴弦,呼吸逐渐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良久,他抬起双手,左手轻按,右手食指勾起,一记“擘”音。

    “咚——”

    一个浑厚的散音自腹腔般的琴箱中漾开,如古井投石,又如暮鼓晨钟,瞬间击穿所有窃窃私语,直直撞入每个人心口。

    接着,是“托”、“抹”、“挑”……

    一连串简单的单音,在他指下却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与韵味。

    单调而深邃的琴音逐渐形成类似引子的韵律。

    就在这韵律之上,楚斯年忽然启唇。

    唱的,却是昆曲《玉簪记·琴挑》中潘必正那段著名的【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

    声音极轻,极清,贴着气息,带着古琴吟猱般的气韵与颤抖。

    如同梦呓,又如深夜独坐时的自言自语。

    昆曲水磨腔的婉转旖旎被他刻意淡化,突出其内在的文学性与清冷感。

    与此同时,琴音也随之变化。

    右手开始加入简单的轮指与撮音,模仿琵琶或阮的颗粒感,为唱腔提供支点。

    琴与歌化作两个并行又交织的声部,一个诉诸器,一个诉诸人,共同诠释着同一份月下孤寂,欲诉还休的情愫。

    舞池边缘,林哲彦也早已停下了舞步,愕然地看着台上。

    他身边的舞伴因他刚才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而面露不悦,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子转身离开了。

    林哲彦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楚斯年。

    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痴缠,只懂唱戏的楚斯年,何时有了如此深厚的古琴造诣?

    惊艳在心中翻腾,不由自主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再也无法从台上移开。

    台上,楚斯年的表演渐入高潮,唱至“粉墙花影自重重”时,琴歌渐歇。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第七弦上重重一划——

    “铮——————————”

    一道苍劲孤直,带着凌厉决绝之意的长音破空而起。

    如同利剑划破夜空,又如孤鹤唳天,在达到最高点后任由其自然衰减、回荡,直至彻底融入寂静。

    琴止,声歇。

    楚斯年缓缓收回按弦的手,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寂静的观众,似有若无地,在谢应危所在的角落微微停留了一瞬。

    随即起身,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第51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7

    舞会终是曲终人散。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别离去,酒店门口的车马声渐渐稀疏。

    楚斯年换回来时那身大衣,提着装古琴的琴囊,独自站在廊檐下,等着侍者帮忙叫黄包车。

    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动额前几缕碎发。

    “斯年。”

    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

    楚斯年侧目,林哲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几步开外停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时门口人已不多,侍者也暂时走开,正是一个把事情说开的好时机。

    林哲彦脸上带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楚斯年: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有怨气,有委屈,我都明白。你和两年前确实大不一样,更出色,也更倔强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你也知道,上次我离开实在是迫不得已,家里有家里的难处。我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整个林家,担子很重,方方面面都要顾及。”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锁楚斯年的脸:

    “听说你现在已是津门首屈一指的青衣,前程似锦。斯年,如果你心里真的还念着我们过去那一点点情分,我希望你能明事理,懂进退。

    我们以后就不要再接触了。桥归桥,路归路,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再纠缠不清。”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施舍与怀旧的表情:

    “不过,我们毕竟有过一段还算美好的时光。这个你拿着。”

    他将信封递向楚斯年。

    “里面的钱足够你置办些像样的行头,或者做点小生意。就当是买断了过去,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说话间,目光紧紧盯着楚斯年,等着看他的反应。

    是像从前那样,委屈地红了眼眶,倔强地不肯收?还是激动地反驳,诉说旧情?亦或是黯然神伤,默默接受?

    然而楚斯年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

    只微微蹙了蹙眉,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厌烦,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脏东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林少爷,您多想了。我并未对您余情未了,过去种种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还请您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话虽如此,当林哲彦执意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时,楚斯年却并未再推拒。

    他伸手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随手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动作流畅得仿佛接过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林哲彦愣住了。

    这……这就收下了?

    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辞、委屈或愤怒?

    但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自信与对楚斯年旧有认知的固执,很快又占了上风。

    不,不可能。

    楚斯年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他当年能为自己去死,能在雪地里站到冻僵,那份痴狂,岂是两年时间就能磨灭的?

    他定然是在强撑,是在用这种冷淡和收钱的行为,来掩饰内心的痛苦和不甘。

    或许还有赌气的成分。

    对,一定是这样。

    楚斯年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明显的不耐:

    “林少爷,请让路。”

    看着他冷淡告辞的模样,林哲彦心中那点被楚斯年出色表演再次勾起的复杂情绪,顿时被一股更强烈的不忿所取代。

    划清界限?

    当然要划清,这本就是他今晚的目的。

    可楚斯年这副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又厌烦地急于摆脱他的姿态,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明明该是楚斯年对他念念不忘,苦苦纠缠才对,怎么如今倒像是自己成了那个不识趣讨人嫌的?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与掌控欲涌了上来。

    他快步上前,再次拦在楚斯年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柔,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暧昧:

    “斯年,何必急着走?我们毕竟曾经有过情谊。夜深了,这里叫车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试图捕捉一丝松动。

    “你应该还住在老地方吧?那条巷子,我以前可是经常去接你的。”

    楚斯年眉头蹙得更紧,刚想开口直接拒绝——

    “林少爷真是热心肠。”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浸了秋夜寒霜,自身后传来。

    林哲彦和楚斯年同时转头。

    谢应危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口,正站在几步开外。

    他面色沉静,目光先是在楚斯年脸上扫过,随即定在林哲彦身上,最后又沉沉地落回楚斯年那里。

    “夜深了,二位不急着回家,反倒在这里叙旧?”

    谢应危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楚斯年瞥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股隐隐的不快却显而易见。

    他心中暗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闲聊几句,正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