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初夏归港

    她慢慢收了些力道,但依旧环抱着,没立刻松开,问:“……没事吧?是最后这阶不平吗?”

    夏慕言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赧然:“路很好。”

    “那你……怎么…”展初桐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此刻姿势有多亲密。

    她该松开,却又贪恋这片刻亲近,手臂僵在原位,进退两难。

    “我是故意的。”夏慕言这才松开手,撑着她的肩站直,细细盯着她的脸,笑着说,“因为刚才看你满脸期待,感觉不摔一下,你会失望。”

    “…………”

    展初桐血液上涌,脸一下红了,“那叫警惕!什……你……谁期待了!”

    说完,展初桐扭头就往另一条盘山路走,想让山风再吹吹她的燥意。

    她走得不快,能清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来,步伐轻快。

    她因为那人跟上来,有点介怀,又有点窃喜。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到底是谁在以为那家伙是人畜无害小绵羊啊。

    分明坏得很。

    披着羊皮的夏慕言。

    第52章 未来

    未来:未来

    夕色渐浓,山风轻拂,满坡茶香清新。

    展初桐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放眼越过层叠茶垄,望向更远处的山坡。

    那里有片坟园,大小的坟茔和墓碑矗立,周围生着松柏和杂草,并不阴森,只显淡淡宁静。

    夏慕言与她并肩,顺她目光望去,轻声问:“在看什么?”

    展初桐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爸妈。”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只觉那人稍自己身边又近一步,与自己肩膀贴着肩,以触感无声陪伴。

    展初桐扯了扯嘴角,才说:“葬礼之后,我再没去看过他们。眼下算算,也过了一年半。”

    夏慕言安静地倾听,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只在展初桐望那坟园许久,久到某种意图呼之欲出时,才轻轻说:

    “所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他们?”

    展初桐这才回神,眨眨眼,眼眶有点干涩,“现在吗?现在算了。下次我自己去。”

    夏慕言问:“为什么?”

    展初桐说:“你会害怕。”

    夏慕言牵住她的手,认真盯住她眼睛,“那是你爸妈。我不怕。”

    “……”展初桐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还是应了个,“好。”

    一座坟前立着两块碑,墓碑很新,周围干净,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多半是阿嬷过年期间来过。

    碑上刻着“慈父”、“慈母”字样,是阿嬷以展初桐名义立的。

    展初桐静静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甚至没祭拜或触碰的意思,只是站在碑前,也似一尊石像。

    这一幕却并不因无泪而呈现释然之意,在夏慕言看来,画面是割裂的、是对立的,展初桐仍在对抗事实。

    但夏慕言也没擅自打扰展初桐,只是陪她一起沉默地站着。

    许久许久,近似徒劳,展初桐觉得没意思,却又不想走,干脆自暴自弃坐在墓碑对面,垂着眼不再看。

    夏慕言在她边上坐下,与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近乎依偎,要她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展初桐开口,声线喑哑,“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但是……”

    语言破碎,词不达意。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经年的惯性拖拽着她的手和嗓子,让她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

    又卡住了。展初桐还是闭了嘴。

    “我曾做过一个梦。”夏慕言便轻轻开口,“在我初中遭遇绑架后。大概那段回忆与死亡绑定太过,我梦到我的父母离世。”

    展初桐闻言怔了下,侧耳认真听。

    夏慕言目光投向远山升腾的夜雾,声音平静:“在梦里,我没有哭。但是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夏慕言摇头:“不曾。我不恨他们,就像他们不爱我一样。”

    听着似乎豁达,却让展初桐无奈: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求而不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折磨。”

    夏慕言笑笑,娓娓道来的声线听着轻快:

    “我曾有个梦想,当个旅游博主。

    “幼时我随母亲去过北欧,被那里冷淡的氛围吸引。我羡慕那片土地的气质,羡慕那里生活的人们能在那般疏离凉薄的关系中自处怡然。我的母亲在那里适应良好,好像她生来便是自由飞鸟,注定飞在广袤天际。

    “我可能那时受这种气质影响,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被我母亲影响,我也想成为自由飞鸟。四处旅居,到处记录,随手分享。不囿于任何一段关系的牵绊,不受制于任何事物的束缚。”

    自由的飞鸟。

    展初桐记起初次夜跑时,夏慕言望向天际飞鸟时寂寥的眼神,原来那并非出于少女多愁的心思,而是与失落的梦想有关。

    “这很好啊。”展初桐追问,“但为什么是‘曾’?现在不想了吗?”

    夏慕言眼中的光这才收敛,轻声说:

    “因为,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展初桐不理解,“我都能想象到你背着包举着相机往各个胡同里钻的画面。淡漠但热烈的飞鸟,与你气质挺贴的啊。”

    夏慕言闻言笑了,随即才说:

    “就像乳糖不耐却爱吃甜品的人或许也向往狂吃奶油,吃了花生就会过敏而死的人也希望有天能不防备地畅吃坚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展初桐讶然,“这么夸张?”

    “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