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高台春山
作品:《忽远忽近》 时念下车后,站在饭店门口,拨通了陆西远的电话。
不过叁分钟,男人便步履匆匆地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褪去了几分职场的冷硬。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嘴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嗓音温和缱绻:“抱歉啊,崽崽。往后周日的下午,我都尽量留给你。”
一缕冷调成熟的香水味缠在他衣领,是成人商圈里独有的气息。
时念缄默不语,只轻轻点了下头。
陆西远牵她走进包间,倒好温水,将菜单推至她手边,淡淡道:“想吃什么随便点。”
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时念没有翻看菜单,目光静静落于杯中清水,水面浮着吊灯晃动的白光,单薄又孤立。
突兀的推门声打破一室寂静。
女人站在门口,妆容精致,衣饰华贵,墨绿混着沉黑的大衣衬得肤色冷白。她没有敲门,未经同意,径直走入,姿态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底气——时念眉心微蹙,话未出口,对方已然先声夺人。
“你是陆西远的妹妹?”
那句“你找谁”被时念咽回喉间,她抬眼淡淡打量:“什么?”
“陆西远说,他家小孩在这吃饭,我过来看看。”
沉琤语气轻缓,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俯视。
时念靠向椅背,缓缓扫过她考究的大衣、颈间细链、耳垂温润的珍珠,神色平静无波。
“好看吗?”时念问。
那女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没想到时念会这么问,然后笑了。
“挺好看的。”
“谢谢。你也很好看。”时念的语气没有客气也没有不客气。
那女人的目光从时念的脸上移到她的左手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戴。
“怎么没戴那块表?不好看吗?”
时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这才注意到,那女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款式和她家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表盘是绿色的——墨绿色,像她大衣的颜色。
“他买的时候,正好我也在场呀。”
时念看着她,看着那块绿色的表,看着表盘上那些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有说话。
那女人在她对面坐下了。“你多大了?”她问。
“十七。”
“十七。他跟你在一起,不觉得别扭吗?”
“你问他不就知道了。”时念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没有恶意。”那女人说。
“你进来的时候没敲门,也没有自我介绍。你说你没有恶意?”
那女人看着时念,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越过桌面,掌心朝上,“我叫沉琤。是陆西远的……朋友。”
时念没有握那只手。那只手的指甲涂着裸色甲油,修剪整齐,“朋友分很多种。你是哪一种?”
沉琤把手收回去,没有尴尬,也没有不快。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指尖朝着时念的方向。“你说话的样子不像十七岁。”
“你进来的样子也不像有教养的人。”
沉琤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陆西远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沉琤问。
“没有。”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事?”
“没有。”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什么样?”
时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你想说什么?”
“你的心性远超年纪,可惜太过单纯。你不知道成年人的立足之道,从不是一时心动,而是长久稳固的互相依仗。”
“我以为随地大小爹是老登的癖好,没想到好为人师,不分男女。”
沉琤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陆西远,真的没有提过我吗?”
“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过,是谁在他举步维艰时,为他稳住局面?”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成年人的心动最是廉价,利益捆绑才最牢固?”
时念抵在杯壁的指尖骤然一顿:“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琤背靠椅背,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却锋利。
“你没见过他披荆斩棘的模样,你遇见的,是万事落定、收敛锋芒的陆西远。他一路走到如今,少不了旁人的借力与成全,而我,是可以陪他扎根成人规则、共渡风雨的人。”
“他需要的,是旗鼓相当的同行者,是能摆平琐事、托举事业的盟友。
对你的纵容与温柔,不过是漫长高压日子里的一点消遣,用来稀释疲惫,填补空闲。这份偏爱轻巧、短暂,无需背负现实重量,随时可以收敛。”
时念安静听着,指尖贴着冰凉杯壁,灯影在水面零碎摇晃。
“他不会为了你打乱棋局,更不会为了你斩断与我的往来。我将会与他荣辱牵连,圈层、资源、前路紧紧绑在一起,会是他不能失去的依仗。你只见过他卸下防备的温柔,却从未窥见他权衡利弊的冷漠。”
沉琤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珍珠耳饰泛着柔光。
“不过是他恰逢疲惫寂寞,你恰逢天真纯粹。于他而言,你是闲来解闷的寄托;于现实而言,你们本就殊途。
最好的结局,便是君卧高台,你栖春山,各自安生。”
时念低低嗤笑,眼底漫开冷意:“原来身居名利场的人,最擅长用现实绑架旁人。”
沉琤眉峰微蹙。
“你与他互相依仗,我知道。你能助他登高铺路,我也知道。你觉得我是无关紧要的消遣,我都明白。”
“所以呢?”时念抬眼,眸光清亮坚定,“我就要自觉退场,默认自己只是他打发时间的消遣吗?”
沉琤神色终是微动。
“你拿事业筹码衡量感情,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争抢利弊输赢。我不懂商圈周旋,也无意插手他的前路宏图,我要的,从来只是他这个人。”
“你说我是消遣,可从来都是他主动靠近,主动留住我。他分得清轻重,算得清得失,却依然愿意把最干净的温柔留给我,这便足够。”
“我从不介入你们的互相制衡,我和他之间,只有真心,没有交易。”
沉琤交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从容的外壳裂开裂痕。
“你仗着与他的利益牵绊,便自认胜券在握。”时念垂眸,望着自己素净的手腕,“你借他稳固圈层,他借你疏通前路,本就是各取所需的捆绑。”
沉琤沉默,无从辩驳。
“你身上的大衣、惯用的香气、腕间的同款腕表,都是你们圈子心照不宣的印记。你不敲门闯入,就是要清清楚楚告诉我:你有用,我多余;你能陪他站在高处博弈,我只能做他闲暇时的消遣。”
时念缓缓起身,轻轻推回椅子,地毯吸走所有声响。
“你赢在相识已久,赢在利弊共生,赢在能为他撑起现实风雨。这些我没有,也不必有。”
“可你终究没赢。”
她饮下一口凉透的水,寒意顺着喉咙沉落心底。水杯轻落桌面,一声轻响,落子定局。
“你困在互相牵制的利益网里,终身算计权衡;而我,不用做筹码,不用做棋子,我住在他的偏爱里,住在他的未来里。”
沉琤久坐不动,面色沉沉。
时念拿起手机,拨通陆西远的电话,嗓音软软的,藏着冷锐:“西远哥哥,沉琤姐姐在陪我说话呢。她说你们彼此扶持、牵绊很深,还说我只是你疲惫之余的消遣。她说我们最好的结局,是君卧高台,我栖春山。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你过来跟我说清楚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男声沉敛克制:“乖乖吃饭,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过来。”
时念挂了电话,屏幕朝上放平,看向沉琤:“要不要等他过来,你当面再说一遍?说说你的依仗,说说我的微不足道。”
沉琤脸色微沉,终究不愿撕破长久的合作情面,拿起手包,默然离场。
晚间九点,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缓慢。
陆西远推门而入,眉眼间还残留着商圈交涉后的沉敛。
时念立刻走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嗓音带着浅浅委屈:“沉琤姐姐说,我帮不了你,只是你一时的消遣。只有她,才能陪你应对所有风雨,和你长久同行。”
陆西远抬手,掌心覆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声线低沉:“你们聊了什么?”
“她是你的盟友,是你的依仗,你们之间,牵扯纠缠,密不可分。”
“我知道。”陆西远坦然应下,不否认二人合作,多有利益羁绊。
“君卧高台,我栖春山。”时念后退半步,直视他眼底,“这是她给我的结局。你身居名利高台,与同路人彼此成全,而我,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消遣,该安分退场。”
她说完,端起那杯冷水,抬手尽数泼落在地。
水珠碎裂四散,映满顶灯光芒,细碎如星。
“我不要做消遣,不要做过客,不要远远相望。你的高台风浪我不懂,也不插手;但你的高台上,必须有我的位置。你的权衡是生存,我才是你的安稳。你的高台,就是我的春山。”
陆西远静静看着满地碎光,看着眼前执拗的少女。
他坦然清楚,沉琤于他,是事业上的助力,是成人世界里默契十足的同行;但他心底分明知晓,时念从来不是消遣,是他浮沉世俗里,唯一不染利弊的执念。
他伸手,牢牢攥住她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暖意层层包裹。
没有辩解,没有敷衍,只一字一句:“走吧,回家。”
“好。”
暖黄廊灯落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紧紧相依,重迭不分。
行走间,时念轻声开口:“陆西远。”
“嗯。”
“那块墨绿色的表,是你给她买的?”
“是她自己买的。”
“那你给我挑的紫色腕表,”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他,眼眸清亮,“抛开所有人脉、合作、利弊,只是单独送给我的,对不对?不是随手打发的消遣物件。”
陆西远驻足,俯身望向她,目光认真而郑重:
“无关合作,无关人脉,无关权衡利弊。只因为是你,才特意挑选,独属于你。”
时念轻轻点头,心底所有隐晦的不安尽数散去,再无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