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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清浊(gl 纯百)

    轮到魏宁入了夜做贼一般的到梁茵这里来。她是敕使,朔北上下自然也给她安排了顶好的住处,好在跟梁茵住的那处隔得不远。她也有她的差使要办,白日里看完了,夜里便来问梁茵。

    忙了一整日,夜里还得坐在梁茵榻前写奏章,她拟着稿本,边写边问向梁茵要不要给陛下写奏本,可以一道递上去——她之前便将陛下手谕给梁茵留下了,梁茵精神头好的时候已看过了。

    梁茵前后都有伤,只能那一个姿势侧卧着,躺了这些时日已忍无可忍了,偷摸着动来动去,牵扯到了伤口少不得闷哼一声。听她问话,赶忙装作无事,回道:“我叫有终替我写好了,一会儿叫她拿给你。”

    魏宁当做没有看到,接着写她的奏本,边问道:“陛下说什么了?”

    “斥责我冒进,关心我伤势,威胁我死了也不会叫我安生……诸如此类罢。”梁茵笑起来,陛下就是这样的脾性,私底下同他们也是你来我去尽说些浑话,“她也很怕失去,只不过当了那孤家寡人,便不能什么话都说出口了。”

    魏宁了然,应了一声接着写她的奏本。梁茵远远看了一会儿她执笔的身影,开口提点道:“别光看面上花团锦簇的东西,你来这一趟,便得带点有用的回去,她必是要问的。”

    论起读陛下的心思,十个魏宁都及不上一个梁茵,她来前请教了同僚,但同僚也不会事事都与她说,梁茵愿意指点,她自然虚心求教:“会问什么呢?”

    “你觉着呢?”梁茵不急着答,含笑问魏宁如何看。

    “宣旨后各方的应对、军报所言是否属实、军中士气如何、折损是否夸大,我现下写了这些。”魏宁看看自己的手稿,逐一答道。

    “都是没错的,”梁茵肯定道,“只不过你应也晓得,这场仗本不该是这样,七月里我便晓得了,消息也早早传了来,可还是打成这样,失城之责虽叫军功掩过去了,却并不是揭过了。是非功过,陛下会想听听我们的看法。”

    “我?”这事陛下垂询梁茵是应有之义,梁茵来北疆也有一半是为此事来的,可也会问魏宁么?

    “自然,你亲身踏上了北疆的土地,你去军中看了,在渠安各处看了,过几日还要去横朔去阴山关。你看到了,朝廷便看到了,陛下便看到了。你得要一五一十地报上去。哪怕军功核验、兵将调动是兵部职责,你也不能当做事不关己。待你回去陛下也还会召你问一问,你要尽数都能答上才是。”梁茵淡然应道,奖惩升降自有皇帝与政事堂商议,魏宁的说法影响不了分毫,但陛下仍是会想要听听的,兼听则明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也是对我的考校?”魏宁挑眉。

    “对。”梁茵显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得色,“唯一你不晓得的是,朔北军此前烂到了何种境地。”这些话梁茵也憋着无人可说,此时便一桩桩一件件说给魏宁听,魏宁听得仔细,时不时细问几句,“……这一战朔北军四姓损失惨重,再没有争权的麻烦,即便不是这般,陛下也不能再放任他们在北疆了,功大过错的封赏了进京为官,错大过功的便要追责了。留下干干净净一个朔北军,从头再来。”

    “那陛下会属意谁来接手朔北军?”魏宁听得直皱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总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这场兵祸是朔北军轻敌所致,朔北军的人不配她们为其遮掩,可朔北军这块招牌却重逾千金。

    梁茵笑道:“沉靖和。”

    “因着她有斩首之功?”

    “不全是,她同我一样是陛下的伴当出身……”梁茵带着几分怀念与魏宁说起当年,“……陛下放过沉凯之不全是因我求情,最大的缘由是她家退赃退得够多,陛下觉着还算识相,再就是,她未尝不可惜沉凯之。今日凯之立下大功,便是让自己的名字再一次入了陛下的眼。陛下现下只会觉得,若不是她父亲糊涂,这位置本就该是她沉凯之的。陛下对自己人自来是极好的。”

    魏宁指尖灵巧地勾着笔,手背撑着下颚,侧头听梁茵说那些往事,叹道:“陛下对我们也是极好的。有些时候我也不晓得该如何看陛下,她做的错事数不胜数,可她对人好的时候又是真的叫人暖心。”魏宁不是孩童,真心还是假意她自然能够分辨,陛下不是那种虚假客套的恩赏,她对自己人是真有几分真性情在的。就好似进了她画下的圈,她便会放下对外的假面,自在地展露几分本真,而她的本性便是仗义的,在她身边的人无不喜爱这真挚,好似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一样。但正是因为她认为她已给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她对背叛便愈发地深恶痛绝,她的圈界限分明,里与外便是截然不同的天与地。

    “仪态端久了,都是会累的。陛下少时被逼着隐藏自己太久了,她本是个很惧怕孤独的人,却不得不做孤家寡人。越是惧怕什么便越是要逃离什么。”梁茵叹道。她或许是天底下最懂皇帝的人,因为她们都一直在失去,她们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却也脆弱地如惊弓之鸟。她们曾经什么都有,却也一直一无所有。“所以修宁,不要背叛她,不要舍弃她,她并非无可救药的昏君,她只是……在恐惧……”

    魏宁搁下笔,起身走过来,坐到梁茵榻边,伸手触摸梁茵的脸颊:“你也是么?”

    梁茵在她伸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对上她的眼眸,喉头滚了一下,却又在听清她的问话的时候低眸垂首,躲避回答。

    魏宁却不肯放过,手掌贴着脸颊滑下去,轻轻掐着下颚,带着她抬起头颅,再一次直视彼此的眼眸:“说话。”

    梁茵咬了咬牙,羞赧得红了脸颊:“是。”

    不要舍弃她。不要舍弃我。

    魏宁弯了弯眉眼,显露出温柔的笑意来,拇指碾过梁茵的唇,带上几分情意。

    梁茵口舌发干,伸手去够魏宁的腰带,却被按下了。魏宁嗔怪地瞥她一眼:“还不行,伤口会崩开。”

    梁茵重重地叹了口气。

    魏宁笑出声来,俯身吻她。梁茵一身是伤,哪里都碰不得,魏宁收回手背在身后,上身悬着,唯有唇舌相连,气息交缠。

    等到魏宁从横朔阴山转了一圈回来,也快要岁除了,她跑了好些天,风尘仆仆,累得不行,回到了住处下人已备好了热汤,火墙也烧得热热的,她泡进热水里,整个人都松解开了。

    北疆的寒冬腊月是真的冷啊,哪怕有厚毛皮做的衣裳,一阵冷风吹来也叫人止不住地打颤。她钦差敕使的脸面还是要的,裹紧了披风,咬着牙忍,不叫兵丁小瞧。她一路看了黄河奔腾,看了横朔染血的城垣,看了重建的渡口,看了连绵阴山,也在关隘之上看见了关外广阔无垠的荒滩。

    身边陪同的将士绘声绘色地讲,那一日两人一骑疾驰而来,他们如何戒备如何引弓,就差那么一点便要万箭齐发。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来人勒住马,举起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那会儿镇守在关上的正是他们朔北军最勇武的沉小将军,她一瞧便晓得那是谁,急叫开门放人。那一骑进了关,两人险些从马上滚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下来。那会儿梁大人已脱力了,趴在小将军怀里,说话声低得只小将军听得见,一卷染血的地图敲在了小将军胸甲上。咱们小将军与梁大人是旧识,当场便落了泪红了眼,咬牙怒吼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喊人救治,而是,整军出击!

    魏宁站在阴山关的高墙之上,远远眺望着那片凄冷的荒滩。阴山之外并非立刻便是草原了,草原还要在更远的地方,二者之间有极广的一片荒滩,寸草不生,无水无木,一眼看不到头,凄苦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砾,裹着尘土打转,冷淡的日头恣意地倾洒下来,无情地鞭挞黄土与碎石,本该温暖的光在这里却触摸不到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萧瑟。

    她是怎样带着伤跑了那么久的路回来的啊。

    密密麻麻的疼痛后自后觉地涌上来。

    魏宁潜入水中,让温热的水没过发顶,肌肤浸在水中逐渐驱散了通体的寒意。她钻出水来,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梁茵的帖子是光明正大递来的,邀她赴宴。她跑了这一圈回来定是要给陛下上奏的,梁茵身为监军有些利害要与她说一说,这由头合乎情理。同为钦差,自也不好在外头闹些文武不和的龃龉,因此魏宁应得也合乎情理。

    她歇了半日,换了衣裳往梁茵那处去,有终亲自带人在大门外迎她,场面甚大。梁茵白日里睡够了,正趴在架子上看一册话本——她又好了些,着人打了个木架子,卧久了难受便叫有终扶着在架子上挂一会儿。见她推门进来,抬眼冲她笑:“回来了?”

    “你能起身了?”魏宁一愣。

    “不牵连伤处,略站一会儿还是可以的,在榻上待久了属实难受,胳膊腿都软了。”梁茵叹气,随即转了话头,二人说起此行见闻来。魏宁说起北疆广袤的土地,梁茵便道现下太冷了,若是春秋时节能在北疆跑马也是别样的畅快。闲话几句便开了席,梁茵不便走动,这晚膳是在她卧房里用的,菜一道一道地上,有肉有酒,叫魏宁眼花缭乱。

    魏宁看了看菜色,又看了看梁茵,困惑地问道:“你能吃这些了?”梁茵还在将养,每日吃的皆是清淡滋补好克化的菜色,每日换着花样做,但重油大荤皆是禁忌,酒就更不必说了。

    梁茵还没答话呢,一旁伺候的有终先嚷起来了:“不成!别叫她吃!”

    梁茵瞪她一眼,讪讪地对魏宁道:“给你的,北地的水土虽粗犷了些,但养出来的牲畜是极好的,羊肉我很中意,你也尝尝。”

    魏宁闻言便笑纳了,有终挑着梁茵能吃的布给她,梁茵便委委屈屈地吃她的,眼巴巴地看着魏宁吃肉。

    魏宁瞧她那可怜模样就想笑,问道:“我上别处吃就是了,何苦引你馋虫?”

    “就在这里罢,闻一闻也好。”梁茵回道。

    “怎得今日忽地请我吃席面?”

    梁茵有些羞赧地将眼神落到旁处,轻声应道:“而立之年如何不值一桌宴席呢。”

    魏宁停了停箸,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算算日子,她前两日才过了三十岁的生辰,若不是梁茵提起,她自己都要忘了。

    梁茵接着道:“不曾为你备下礼,便以这一席小宴相贺罢。”她本以为此一生都不再有资格给魏宁送上贺礼了,故而不曾提前备。

    竟也是十年过去了。魏宁一时感慨万千。回头望去,十年前的自己都已看不清面目了,更不要说十年前的梁蕴之,她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东西不知不觉地便已模糊不清,它依然横亘心头,可真要细细去想,却好似都已记不清楚了。

    这样也好,人生如流水,也该一直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