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带众进士拜谢皇恩,乐声再起。

    一礼一乐,乐不同礼不同。

    礼毕乐停。

    只听高位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年轻、磁性又带着明显的威严。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文昭国文运通达,甚幸。”

    “众进士平身,赐恩荣宴。”

    宋溪下意识抬起头,跟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这人太过熟悉了。

    闻淮,怎么会是闻淮。

    怎么能是前男友。

    他想过对方位高权重,却也不该这么重。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前几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宋溪捏紧笏板,槐木做的笏板足够结实。

    打到某人脑袋上,应该很疼吧?!

    片刻过后,宋溪垂眼,按部就班走完全部流程。

    从奉天殿退出,礼部官员喜道:“宋状元这份气度世间少有,礼仪也是无可挑剔。”

    “回头来礼部做事吧,皇上如今重视礼部,咱们前程好着呢。”

    宋溪听到皇上二字,已然极为平静,笑着道:“属下荣幸。”

    好好好。

    又聪明又懂事,后生可畏!

    礼部官员又笑:“今日传胪大典办得好,我们也轻松了。”

    “走吧,去恩荣宴,终于可以放松放松。”

    恩荣宴过后,他们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

    后续上表谢恩等等,对新科进士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忙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啊!

    宋溪也在想,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了。

    “状元郎留步!”太监夏福小跑过来,“皇上召新科状元于垂拱殿议事。”

    “还请状元郎移步。”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分开也好,纠缠不清也好,都不存在谁成为谁的附庸。

    可现在闻淮是皇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两人躺在躺一张床上,势必是个头更高的那个占据更多位置。

    无关他的想法念头,即使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还是会侵占对方的领地。

    宋溪不愿意被侵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侵占。

    所以他很平静。

    而他的平静又意味着什么。

    闻淮很明白,但不接受。

    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身份呢。

    因为说出来,宋溪前几日的画作、亲吻、半推半就、因为爱意和即将可以打“擂台”的兴奋,都不会存在。

    闻淮在借机偷香。

    那是他打着时间差偷来的。

    并且不以为耻。

    “不要脸。”

    “你是皇帝,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闻淮直接道:“谁说皇帝就要光明正大?”

    “圣贤书上说的吗?”

    “你明知道圣贤书是‘皇上’的工具。”

    这是宋溪的原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不能说呢。

    闻淮甚至还道:“你反驳过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怎么现在还因为我身份更高所以退缩?这说明你也在分尊卑,若真的不在意,就不该怕。”

    好好好,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的决定。

    宋溪冷笑:“不要诡辩,此刻的尊卑是客观存在,我不认同,不代表不存在。”

    “甚至刚刚过去的殿试公平,不就是你一手创造的平等吗?”

    既然可以创造,那也可以毁灭。

    宋溪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不接受生活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世界里。

    不能接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大臣还有下班的时间呢。

    其他关系可没有。

    宋溪态度坚决,语气也冷静不少:“闻淮,我一路考上举人进士状元,只想给家人给自己带来稳定的生活。”

    “这些你看在眼里,难道忍心毁了这些吗。”

    宋溪此时的语气已经近乎冷酷:“皇上,我此生大概率不会成亲,也不会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