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 第61节

作品:《唯泱

    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前行,夜深了,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即使裹得再严实,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隋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指也冻得发痛。

    “还有多久?”她小声问。

    “大概……四十分钟。”薛引鹤的声音有些疲惫,“坚持一下。”

    四十分钟,在平时,不过半堂门诊的时间,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又不知过了多久,隋泱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寒冷和疲惫让她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隋泱,”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很严肃,“别睡。”

    她猛地清醒:“我没睡……”

    “快到了,坚持一下,保持清醒,”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在英国的事,说你的研究,说什么都行,”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一些焦躁,“但不能睡,睡着了,体温会降得更快。”

    隋泱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思考:“我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也差点被冻僵,伦敦的冬天虽然没这里冷,但湿冷湿冷的,更难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英国的阴雨,说起实验室的暖气,说起程愈医生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他也偶尔回应几句,问一些细节,确保她一直在说话。

    “那你为什么……选择回来?”他突然问。

    隋泱沉默了几秒:“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只是这样?”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证明,我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良久,她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从没想过长久待在英国……那里再好,也不是家。”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他听懂了。

    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前方,还未启用的医疗站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黑暗中的灯塔。

    “快到了。”薛引鹤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隋泱抬眼望去,那温暖的灯光越来越清晰,风雪似乎也小了些,月光完全从云层后露出,照亮了前方的路。

    医疗站就在眼前。

    丹增大叔吆喝了一声,队伍加快速度,牦牛和马匹踏过最后一段积雪,终于停在了医疗站大门口。

    早就等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搀扶着从马背和牛背上下来的队员们,热茶、毛毯、暖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隋泱被扶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薛引鹤也刚下马,动作有些僵硬,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扶着她的手很稳。

    “能走吗?”他低声问。

    隋泱点点头,试图自己站稳,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直接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你……”她吓了一跳。

    “别动,没人会看。”他简短地说,抱着她大步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毛毯和热饮。

    薛引鹤把她放在病床上,对护士说:“检查一下,特别是手脚,看有没有冻伤。”

    然后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隋泱下意识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防风镜已经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在强撑,“我去看看其他人,丹增大叔他们也得安顿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厚重的防寒服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护士过来检查隋泱的情况,一边测体温一边说:“薛先生真厉害,这种天气还敢带人骑马出去……听说他为了借牦牛和马,把基金会明年给牧区的补贴项目都提前签给丹增大叔他们村子了。”

    隋泱一怔:“什么补贴项目?”

    “就是那个牦牛养殖和羊毛加工的项目啊,本来要明年春天才启动的。”护士手脚麻利地帮她脱掉冻硬的外套,“丹增大叔他们一开始也不愿意冒险,这种暴风雪天出门太危险了,薛先生就把项目合同拿出来了,说只要肯帮忙,项目立刻生效,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他……”隋泱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他自己那匹马,是丹增大叔家最好的马,平时都不舍得让人骑的。薛先生出了双倍的价钱,才让丹增大叔点头。”

    护士摇摇头,“这一趟,他可是下了血本。”

    检查完毕,隋泱的体温偏低,手脚有轻微冻伤,但不算严重。

    护士给她涂了冻伤膏,又端来热腾腾的姜茶。

    “好好休息,今晚就睡这里吧。”护士叮嘱完,离开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隋泱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茶,望着窗外的夜色。

    风雪依旧,外头的小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看见薛引鹤正和丹增大叔他们站在门口说话,比划着手势,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身上的防寒服还沾着雪,头发被风吹得窝成一团,肤色好像又深了些,他就站在那里,哪里还有矜贵的薛氏掌舵人的样子,简直像个地道的、在高原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隋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一夜,即便身体疲惫不堪,但她又一次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他骑在马上踏雪而来的身影,是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是他冻得发紫却依然沉稳的嘴唇,是他那句“别睡”,是他抱着她走进医务室时的温度。

    还有护士说的那些话,他为了救他们,承诺了项目,出了高价,冒了巨大的风险。

    现实哪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一句“受过恩惠”就能让人冒死相随,无非是他深谙规则与人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出了足够的代价,替他们扛下了更多的风雪。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冒险,三年前在英国,他也曾为救她被车撞成重伤。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三年前,他的付出里还带着某种自我感动和掌控欲,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的潜台词。

    而这一次,他没有表白,没有邀功,甚至在安全抵达后,第一时间去安顿其他人,他把她交给医护人员,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打扰,只做事。

    隋泱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里深处某个积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72章

    暴风雪后的县城, 天空洗过一般的湛蓝。

    医疗队休整了一天,抛锚的车也被拖回修好,大家回到驻地, 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只有薛引鹤几乎没有停歇。

    救援队和牧民们需要答谢, 承诺的项目细则要连夜核定发出, 被风雪打乱的冬季物资配送路线得重新规划……

    隋泱好几次看见他匆匆进出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 脚步虽依然稳健, 但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

    那天下午, 她刚整理完一批筛查数据,从会议室出来,正好遇上他站在院子角落的公告栏前, 对着上面贴着的物资清单微微蹙眉, 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隋泱脚步微顿, 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了过去, 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 递到他手边。

    “海拔高, 累了更容易缺氧。”她声音很平静,像在科普一个医学常识。

    薛引鹤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里血丝遍布, 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了那罐氧气。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舍不得移开。

    隋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薛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罐氧气,又抬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止不住上扬,他拧开阀门,慢慢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流入肺叶,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几分。

    之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大雪彻底封山,许多预定的外勤和建设工作都被迫暂停,医疗队便利用这段时间做阶段性总结和查漏补缺。

    隋泱对着筛查名单和初步诊断记录,反复核对着,她的目光在“扎岗村—多吉(7岁)”这一行停留许久。

    这个男孩筛查时听诊有轻微的心脏杂音,心电图也有些许异常,但孩子看起来活泼好动,家长也笑着说“没事,能跑能跳,比牛犊子还结实”。她当时给出了“疑似先天性心脏缺陷,建议进一步检查”的意见,但家长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房间隔缺损?还是轻微的肺动脉瓣狭窄?她凭借经验判断,这类缺陷在幼年时症状可能很不明显,尤其在高海拔地区,孩子们普遍有代偿性红细胞增多,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供氧不足的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荷加大,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寒冬,低温和缺氧双重压力下,潜在的风险可能会突然攀升。

    她把这个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备注栏写上:“冬季重点随访对象。建议开春后尽快安排超声心动图确诊。”

    筛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个点都在海拔相对较低、彼此距离较近的冬季牧场聚集区。

    医疗队最近的工作节奏变成了白天集中筛查,下午就近走访各个聚集点,看看有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病患,或者给一些慢性病老人送药。

    工作没那么奔波了,驻地里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