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空这个话痨时不时丢出几句垃圾话，实在干扰他的思考，为了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他跑到他妈说的餐厅，给瞿空发了条信息解释，坐在最里面的桌子要了杯橙汁。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距离他妈约定的晚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就算到了最后一分钟，他也不怕，反正就在这间餐厅，随时可以在晚饭开始前决定去或不去。

    去，就走进包间，不去，那就更简单，只要继续坐在这张被隔板挡住的桌子边。

    郁倾棠低着头掰自己的手指，明明来s市就是为了见妈妈，结果临要见面，他却不想见了，自觉任性，但一想起电话里那个女声，就是很抵触。

    昨天在酒店默默翻看妈妈朋友圈时，他还是想见她的，但今天听到妈妈的声音，当她与他对话，虚空中好像有面墙碎了，他意识到他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只作为他的妈妈而存在，与记忆里那个伢儿长、伢儿短的人更是相去甚远。

    记忆会美化过去，郁倾棠很清楚，但他愿意喜欢被他美化过的妈妈，毕竟这些年陪着他的是记忆。

    去面对真实的妈妈，还是不去？

    纠结来纠结去，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时钟，各种想法你方唱罢我登场，翻来覆去，时针终于要走到六点。

    郁倾棠抹了把脸，站起身，来都来了，他还是往包间走去。

    “先生，这就是如梦令，祝您用餐愉快。”服务员在过道拦下郁倾棠，听他说了包间名字，她将郁倾棠带到名为如梦令的包间前，替他推开门。

    包间里已经有三人入座了，郁倾棠抬眼望去，一看清他们的脸，他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尤其在目光掠过某人时，他直接楞住，过了几秒才喊：“哥？”

    “嗯。”薄谦起身，像是怕郁倾棠见了他要跑，快走几步直接将郁倾棠拉到身边坐下。

    “哥，你……”郁倾棠想问他哥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盯着他哥眼里的红血丝，他没能说出口。

    相比有话都不敢直说的郁倾棠，薄谦直接得多，他掐住郁倾棠下巴，仔细看了看郁倾棠的脸，尽管在对郁倾棠笑，但阴沉的气质怎么也压不住，“这几天你都跟方蔺在一起？”

    “没有。”郁倾棠下意识否认，刚得知被他哥骗的时候，他很愤怒也很委屈，甚至想过不再和他哥来往，但过了这一两天，情绪开始散了，隔着手机他敢跟他哥闹，真面对他哥，他还是怕他哥打他。

    薄谦用眼神扫过郁倾棠全身，舔了舔唇，转而望向一旁沉默的郁辞岚母子，“倾棠到了，要解释就现在解释。”

    郁辞岚就是郁倾棠妈妈，她身边六七岁的小孩即郁倾棠同母异父的弟弟，她并不想带弟弟来见郁倾棠，但这是薄谦的要求。

    “倾棠，好久不见，这是你弟弟，郁峥。小峥，快叫哥哥。”郁辞岚推了推郁峥的手臂。

    郁峥一眨不眨盯着陌生的郁倾棠，突然从座位上跳下来，绕过大半个桌子跑到郁倾棠身边，乖巧地喊：“哥哥。”

    “你好。”郁倾棠的表情很冷淡。

    郁峥没有被吓到，反倒去抓郁倾棠的手，“哥哥，你长得好像妈妈，从眼睛到嘴巴，甚至连下巴也一样，我喜欢哥哥，我也想长得像妈妈。”

    郁倾棠不至于去迁怒一个孩子，但他不喜欢郁峥，郁峥想抓他的左手，他就站起来去拿湿巾，躲开了郁峥。

    “小峥，过来。”郁辞岚喊郁峥，眼睛却盯着郁倾棠。

    郁峥长得像他爸，郁倾棠虽然也遗传了父亲的部分，但五官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郁倾棠，她心里很愧疚。

    “倾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菜，这里的鱼很不错的。”郁辞岚朝包间里的服务员招了下手，她们立刻开始上菜，站在桌边的服务员给每人舀了一碗鱼汤。

    郁倾棠漠然喝了口汤，没说什么，他没想到是这样，原本以为是他和他妈两人单独的谈话，但看现在这样子，这顿饭大概率是他哥组织的，而且多了个郁峥。

    薄谦皱眉，盯着郁辞岚，“先和倾棠说清楚比较好。”

    “倾棠，”郁辞岚温柔地看向郁倾棠，脖子上耀眼的钻石闪着光，“其实我知道薄谦瞒着你的事。”

    郁倾棠没抬头，望着鱼汤里奶白的豆腐，默默听着。

    “七年前，我刚怀上郁峥的时候，我很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我想到了你，所以去找你，得知你被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陌生人带到d市，我吓了一跳，觉得你爸把你卖了，和你爸打官司，但薄谦给我看了你的视频，你在他那里过得很好。”郁辞岚停下来，喝了口水。

    她当年离开郁倾棠，先是到g市，当甜品师的学徒，后来跟着师父到s市，攒了点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措施没做好，很快怀上郁峥。

    她还记得打官司那天薄谦给她看的视频，宽敞的卧室里，飘窗能看见远处的海，十二岁的郁倾棠穿着干净的睡衣，脱下电话手表，张开手要薄谦抱，薄谦在他耳边哄了几句，他就躺下来，将自己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安静地睡着了。

    彼时她正和二婚的丈夫刚领证，丈夫的厂子经营不善，她不知道以后如何，还在为要不要生下郁峥而烦恼。

    一开始得知郁倾棠被一个比他大四岁的少年带走，她还想过打掉郁峥，尽心尽力地抚养她亏欠过多的郁倾棠。

    但是，既然郁倾棠在薄谦那里过得好，她还要去要回郁倾棠吗？

    郁辞岚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想见你一面，但薄谦说你不想见我。我确实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养你的责任对我来说太过沉重，我最终离开了。”

    诺大的包间里，服务员已经退出去了，只听见郁辞岚的声音。

    “我也想过不对，你那么乖，怎么会不想见我，但生下郁峥后，他爸的厂子垮了，我拿出我的积蓄，薄谦帮我介绍了几个客户，又将厂子办了起来。拿了薄谦的好处，我就默认他养着你。”

    “我不能说我不后悔，但现在我开了觅糖，厂子的土地也是我名下的，我也不会说我后悔。”

    郁辞岚的话一直是看着郁倾棠说的，虽然今天是薄谦要她来解释，但能对这些解释表达满意与否的是郁倾棠。

    但郁倾棠只是机械地喝着汤，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薄谦觉得郁倾棠状态不对，他夺下郁倾棠手中的勺子，端起自己的汤喂郁倾棠，“倾棠，我不该瞒着你，还是很生我的气吗？”

    郁倾棠紧抿唇，不喝薄谦送到他嘴边的汤，看看郁辞岚又看看郁峥，觉得一切很没意思。

    来s市之前，他说他要看看自己失去过什么，如今他发现他自己没有失去过什么，他从来就没有得到。

    他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他记忆里的幻影，或许幻影中母亲的形象确实存在于世上，但那只会是别人的母亲，不能为了别人的彩票中了就去砸彩票店。

    他只是觉得很没劲。

    不想扮演受害者对他哥或者他妈穷尽指责，他还是希望他们好，但他无法越过他们骗他这件事去毫无芥蒂地拥抱他们。

    第35章 重要

    薄谦举着勺子，勺中的鱼汤已经凉了，郁倾棠还是不张嘴，他皱眉，沉着脸盯郁倾棠，“不想喝？”

    郁倾棠抬起眼，小心地瞥了眼他哥，摇了摇头，他不敢跟他哥当面吵架，只能闹一点别扭。

    “那待会儿喝。”薄谦冷声道，放下勺子，瓷勺和瓷碗发出叮的一声碰撞，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很刺耳。

    意识到气氛太僵，郁倾棠拿起公筷夹了一些蔬菜放盘子里，找补道：“我刚汤喝多了，吃点菜舒服。”

    说完，他换筷子夹起菜苔，埋头吃了一根再吃下一根，像是真想吃蔬菜。

    薄谦依旧盯着郁倾棠，看他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脸愈发阴沉，不容置疑地丢出早就做好的决定：“吃完饭和我回d市，司机已经到了，差不多坐两个小时的车。”

    “倾棠，好不容易见面，在s市玩几天吧，家里有房间给你睡。”旁观薄谦和郁倾棠之间压抑的相处模式，郁辞岚眼神微沉。

    郁峥不轻易插大人的话，见妈妈先说了，他忙附和：“对啊，哥哥，多待几天吧，我新买了很多游戏，我们一起玩。”

    郁倾棠震惊地将视线从盘子中移开，看向他妈和他弟，眨了眨眼，有些尴尬。

    对，尴尬，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他们就是陌生人。

    就算是得知他妈在s市的第一天，他最想见他们的时期，他也没想过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直接跟他们同住。

    但他妈和他弟似乎是真想要他待在s市。

    郁辞岚笑得温柔，郁峥则更明显，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就差把期待两个字写脸上。

    郁倾棠心里犹豫，望向他哥，清楚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他哥手上。

    薄谦一点没有该让郁倾棠母子相聚的自觉，看了看手表，劝郁倾棠：“你下周一就开学了，早点回去准备，待会儿七点出发回d市，回家你洗个澡正好是睡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