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满满

    满满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没有感觉到杀气,微微放下了心。

    但还是不敢动。

    柳雪仙摸了摸他的头,他就僵成一块棺材板,以为柳雪仙要把他头盖骨掀了吃脑花。

    没成想,对方只是拈起衣袖给他擦了擦脸颊沾着的泥土。

    “你叫满满?”柳雪仙看了一眼他的墓碑。

    “嗯……”

    柳雪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袋旺仔大礼包。

    满满愣住了:“给……给我的吗?”

    “嗯。”柳雪仙掖了掖他的鬓发,“抢个供品都不会,笨。”

    “谢……谢谢姐姐……”

    “是哥哥。”

    第11章 柳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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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间将鬼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刚死时的灰心鬼,这类的鬼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黑漆漆的浓雾。这类的鬼最多,是自然老死,或因疾病、意外而死亡的魂灵,死后过了头七,看过亲人后基本就被阴差收走了,走过黄泉路,十殿阎王判过后,坏的扔地狱,好的拿号安排转世。

    这类鬼魂在鬼中能力最弱,不能见光,没有实体没有脚,无法触摸任何阳间的东西,无法被活人看见,只能飘来飘去。

    第二种为白心鬼,是灰心鬼进化而成,有一些灰心鬼死后无人收尸、办后事,导致他们无法魂归地府,只能在阳间游荡,羁留阳间的时间长了,得了阳间的食物精气、月光精华滋养,慢慢长出身体。

    这个等级比灰心鬼强点儿,外表与人无异,可以行走坐卧,飘也行。可以选择性触摸阳间的一切死物。一小部分人可以看见他们的存在,比如大病将死阳气很弱的人、极少部分八字弱的小朋友。

    满满就属于这类的鬼。

    第三种就厉害了:红衣鬼。

    可以由以上两种鬼进化而来,但更多是被人残忍杀害,或者生前在极度不甘、怨恨的情况下死去,怨气太深,死后一睁眼就成的。

    这类鬼怨气极重,通常会为自己复仇,一旦开始复仇,手上沾染了人的性命,则变成红衣厉鬼。杀人越多,法力越强。

    比如柳雪仙。

    这类鬼属于地府重点关照对象,一般人间要是哪里发生了重大冤案,阴差麻溜地就去勾魂了,根本等不到头七就被带进轮回司讲道理做心理疏导,导到其怨念全消为止。免得他们人死了执念没死,留冤魂在阳间祸乱因果。

    当然,地府的这些工作那是近五十年才改进的,轮回司下的心理治疗部也是第一个心理医生死后被地府应聘,才新增了这个部门的。

    在这之前,地府的心理劝导工作并不到位。

    于是在这之前遗留的厉鬼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抓。

    柳雪仙就是这个被全地府通缉抓捕的漏网之鱼。

    之前其实已经抓进去了,没想他法力强到一种境界,十几个生前是博士硕士的心理疏导师轮番上阵愣是疏导不了一点,在地狱受刑时没留神让他溜了。

    这类鬼无惧阳光直射,可自由变换长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阻止不了。可以触碰一切活人触碰得到的,触碰不到的东西,想掐死谁就掐死谁,生气了挥挥手天就变阴,刮风打雷下雨全凭他心愿。

    看似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可一旦被抓,等待他的,就不只是地狱刑罚了。

    夜色寒凉,江水潺潺东流去。

    经过短暂的相处,满满知道柳雪仙不会对他怎么样,渐渐地就没那么怕了,他与他并排坐在草地上。

    “哥哥,你是怎么死的呀?”满满的嘴一颗没停,塞了满嘴的旺旺小小酥,嚼得嘎嘣脆,怯怯地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么那么多人?”

    “因为他们该死。”

    柳雪仙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江水,向身边傻傻笨笨的小鬼朋友倾诉自己的故事。

    “他们不拿我当人,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柳雪仙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冷冽、阴森。

    柳雪仙一缕冤魂在阳间飘荡了太久太久,泼天的仇恨裹挟着他片刻也喘不过气来,没有人倾听他心中怨恨,而今天,他终于遇见满满,满满愿意听他诉说。

    柳雪仙,一个在腐朽年代最具盛名的京戏名伶,水袖翻卷之处,人人为之折腰,当年满堂红彩,名噪大江南北,可台上再风光,在那个年代,下了台,依旧是下九流。

    7岁时,柳雪仙尚还不叫柳雪仙,叫一个很土的小名儿。

    具体叫什么,柳雪仙不愿与满满提起,总之是一个很贱的小名。

    那年家国动荡,腐朽朝廷遭列强欺辱,民不聊生。

    柳雪仙天生是个天阉,不能传续香火,在被父母卖去菜人市换钱的前夜,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从家疯狂出逃。

    只因他见过那鲜血横飞的恐怖场景,人手人腿与猪肉无异,挂在肉铺的钩子上。

    他不要去那里,变成他人口中食物。

    不去那里,去哪儿都成。

    可是他被父母逮住了。

    去往菜人市的路,每一步都是地狱。

    老天开了开眼,在被抓去之前,正巧碰上一代名伶风光巡游。

    人人趋之若鹜,向他投掷鲜花,往他怀里塞银元,珠宝。

    把他捧得,像天上的神仙。

    凤凰的光彩,让灰扑扑的小可怜羡慕得发狂。

    小可怜就要被人拖去大切八块,一块块换钱了。

    小可怜也想变成枝头的凤凰,小可怜不想被人活生生吃掉。

    小可怜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掀翻桎梏,一头撞上凤凰的花架。

    他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

    没有哪种结局会比被活活吃掉还要惨。

    他说他想学戏。

    明明连父母都看不起下九流,可他不知道下九流有什么不好,有东西吃,有人追捧,全城都趋之若鹜,难道不比食不果腹,甚至被卖掉剁成肉块来得强?

    凤凰来了兴致,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倒是格外的标致。

    凤凰又让他展示展示身段,他就在万众瞩目之下,把自己腰拼命折成两段。

    喀啦喀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凤凰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说:“小可怜,菜人市是地狱,这里,是另一个地狱。”

    小可怜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地狱比那里还要恐怖。

    他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苦尽甘来。

    他7岁学戏,吃了十年非人之苦,终于17岁以一嗓《锁麟囊》明噪大江南北。

    他以为自己受尽苦难后等来的会是幸福的生活,可是他太天真。

    他不过从一个地狱跌进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所谓高门显贵,不过是披人皮的恶鬼。

    父母是恶鬼,赤裸裸的恶鬼,这些军阀显贵,却披着人皮。

    父母卖掉他是走投无路,尚会对他下跪企求原谅;而这些明面上捧他的,给他无边荣耀和富贵的,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人。

    柳雪仙什么都做过,你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都做过。

    柳雪仙也曾像十年前的师父一样,被高高地簇拥着,走过长长的天桥大街。

    凤冠霞帔之下,是肮脏流脓的血肉。

    食不果腹的乞儿叫花趴伏在地上像他当年看师父那样,羡慕地看着他。

    地位轮转,柳雪仙却又重新重新羡慕起他们来。

    真是可笑,他们这样的人,怎么选择都是错。

    师父说得不错,他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进另一个地狱,一寸寸熬着他的血肉、灵魂,不教他死。

    菜人肉铺上蚊蝇飞舞,固然肮脏,脏的却只是血肉;而在这看似金堆玉砌的轿子上,脏的却是灵魂。

    整个整个灵魂,肮脏丑陋不堪。

    这些丑恶的显贵,最喜欢把漂亮、干净的东西推出去,捧得高高的,让蝼蚁欣赏、羡慕之后,带回来,弄脏,折辱,踩在脚下碾转。

    人命,就是这般不值一提。

    柳雪仙早已不记得受过多少非人的折辱,还得陪着笑脸,谄媚逢迎。

    他没有忤逆过任何人,只是很卑微地求活。

    不论什么恶劣的游戏,只要能活着,他都肯去逢迎。

    午夜的晖月楼,门口摆的是贵妃醉酒的戏牌,往内里去,出将入相的台上却没有弦索胡琴,也没有高力士、裴力士,跑龙套的宫女们也被赶了下去。

    台上只有杨贵妃一人。

    台下狼犬满座。

    狼犬虎视眈眈地,毫不遮掩猥琐的目光。

    真正的杨贵妃早已是马嵬坡下一缕芳魂,无处亵玩。

    但台上的杨贵妃,却是真真切切的温香软玉。

    四大美人之首,谁不心动?

    杨贵妃浑身发着抖,一步步退后。

    他用柳雪仙的身躯求饶,得来的,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拳打脚踢。

    他们非说他就是祸国的杨贵妃。长得那么漂亮,害死江山社稷。

    座下看好戏的人夸欺负他的人,是硬上弓的西楚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