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谋心事故

    “我无数次劝自己别那么敏感,要活在当下,把‘金钱’当作最昂贵的止痛药和绷带,堵住心里那个巨大的、撕开的空洞。它们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肤下默默溃烂。

    “庄青岩,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爱是那么炽热、偏执、不容拒绝,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承受着它的重量。我并非铁石心肠,你的改变、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贪恋过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可也正是这份贪恋,让我更加憎恶自己。因为我始终学不会,该如何用对等的爱去回应。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所以最后我选择离开,就像笼中的鸟飞上天空一样自由。我想送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让你能放下执着,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独自一人,安静地、永远地睡一觉,请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义。不要为我难过。

    “——我答应过你‘重新开始’,可惜做不到了。当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还给你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庄青岩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喉头痉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改变的诚意能够扭转过往,炽热的爱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从那些依偎、微笑、顺从的亲吻与偶尔的回应中,看到了坚冰消融的迹象,以为是爱意在悄然滋生。

    可这封遗书,那么平静又决然地撕开了一切。

    “标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破裂,“他说,‘笼中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原来是这个意思……‘笼子’不是隐婚,而是我对他的爱。他从未真正接受这段婚姻,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也不会有圆满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淹没了他。这比单纯的拒绝、比恨意,更让他痛彻心扉。

    “fons,”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将手机里那些俄文日记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这些……他写的这些,你看得懂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过手机,快速而专注地浏览那些翻译后的文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神经内科医生,他对精神、心理相关的领域并不陌生,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压抑、自我说服甚至自我厌弃,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良久,他放下手机,看向庄青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cyan,”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结合这些日记,这封绝笔信,以及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我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无法对我们言说的东西。

    “他一遍遍对你重复的那句‘老公我爱你’,他对别人说的‘我当然爱我的丈夫’,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你或自我保护。这很可能是一种……极度心理应激下的‘认知重构’与‘情感嫁接’。”

    庄青岩茫然地看着他。

    fons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无法摆脱的、高压的、甚至带有创伤性的关系中,尤其是当施压者同时又是唯一的‘保护者’和‘资源提供者’时,为了缓解认知失调,为了平息‘我无法接受现状’与‘我不得不依赖此人存活’之间的巨大冲突,他的心理可能会启动一种极端的防御机制——他会强迫自己去‘爱’施加压力的人。

    “这不是真正的爱,cyan。这是一种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脑。他需要说服自己,那些拥抱、亲吻、性事,是出于‘爱’,而不是被迫的屈从或交易。他需要将你的控制、偏执和伤害,重新诠释为‘爱得太深’‘在乎的表现’。因为只有建立起这套‘爱’的逻辑,他才能为自己的留下,为那些承受过的欲望,为日益深陷的依赖,找到一个灵魂上的支点。否则,他会彻底崩溃,无法面对那个在压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愿的自己。”

    fons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表象,露出下面鲜血淋漓、扭曲生长的心理机制。

    “而你将举办的婚礼,正是把他这种用来欺骗自己、麻痹痛苦的‘爱’,公之于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见证。这等于将他内心最不堪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会摧毁他仅存的自我认知。所以,他选择了唯一一种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责地抹了把脸:“他曾向我发出过含义危险的信号,是我没能及时捕捉。”

    “所以……即使这次把他救回来,”庄青岩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段婚姻关系还存在,只要我还爱着他,对他而言,就永远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笼,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要么继续那种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脑,要么……就会再次选择这条路,彻底解脱。”

    fons沉默着,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庄青岩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炽白刺眼的顶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眼角,没入鬓发。没有啜泣,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是对方无法承受的枷锁。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修补的轨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通向共同的未来。

    他要的一生一世,是对方无法合拢的伤口。

    他给的盛大婚礼,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么讽刺,多么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隐约传来,证明着里面那个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庄青岩抬手,动作冷硬地抹去泪痕,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fons。”

    “嗯?”

    “如果‘留在我身边的桑予诺’和‘失去了桑予诺的我’,这两者……只能活一个。”他转过头,目光穿透icu门上的玻璃窗,像在进行一场撕裂灵魂的彻底告别。

    “我选让他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申明:本情节纯属虚构,无美化或鼓励任何伤害行为之意,服药需严格遵医嘱,珍爱生命,从我做起。

    第32章 a-32 八亿的自由

    桑予诺在icu抢救了三天。

    期间病情几度反复,肝酶飙升,血氨极高,一度出现急性肝衰竭迹象。守在门外的庄青岩,经历了炼狱般的心理煎熬。

    第四天,桑予诺终于从鬼门关被拽回,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转入普通观察。

    急救医生向家属同步情况时,三天未合眼的庄青岩心中巨石落地,脚下虚浮,跌坐在金属椅上,里衣被冷汗浸透。

    他当着医生的面,用颤抖的手点了根烟。

    尼古丁稍微镇定了神经,他问:“会有后遗症吗?”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肝功能指标仍然显著异常。接下来几个月需要坚持服用保肝药,务必静养,杜绝熬夜、饮酒。”医生翻着检查单,“神经系统也可能受影响,目前观察到嗜睡、震颤,未来几天可能出现共济失调,走路不稳。不过,”他语气转为庆幸,“好在这些都是可逆的,正常情况下,数周到数月内会逐渐恢复。真是万幸,年轻人,底子好。”

    烟雾在肺里走了一遭,缓缓吐出,庄青岩知道,放下最后一丝顾忌的告别时刻就要到了。

    “——先生,医院走廊禁止吸烟!”一位中年女护士上前阻止,英语稀烂,但气势十足,“特需病房有专门的吸烟室。”

    庄青岩微怔,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谢谢。”他起身,对陆续走出icu、面带疲惫的抢救团队,郑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患者马上就推出来了,不看一眼吗……”中年女护士望着他笔挺却难掩萧索的背影,用哈语跟同伴低声嘀咕,“听说是外国来的超级富豪。脸色吓人,没想到还挺有礼貌,长得也真俊。”

    年轻护士答:“在icu门外硬坐了三天三夜,除了去洗手间,动都没动过,觉也不睡,几个保镖轮班守着。饭是那个纽约医生送来的,也没见他吃几口。里面抢救的是他‘伴侣’,现在医院都传遍了,说见识到了活的情种——还是这种级别的富豪,更罕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挑了挑眉,异口同声:“男人还是别人家的好。”

    特需病房,桑予诺闭眼躺在床上输液。fons站在床尾,翻阅给药记录。

    门打开,庄青岩进来,fons先是抬头瞥了眼,暗自惊心,又仔细打量一番:“脸色这么差,去旁边陪护床上歇会儿吧。”

    庄青岩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指尖在半空悬停片刻,又悄然收回。

    桑予诺仍处于嗜睡后遗症中,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朦胧视野里勾勒出庄青岩的轮廓。他无意识地呢喃:“对不起,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